那棵梧桐树还在。下午的光斜得不行了,整条夜市街让拉长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白天没摊子,街上空得连脚步声都往两边墙上弹,弹过来弹过去的。陈不凡走到街中段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停了。
地上他舅舅前两天画的那只乌龟已经让来往的人踩得只剩个模糊影子,两个字散了半边,剩下字底下那个点还能勉强看着。
他蹲下来手指头碰了碰那个点。然后闭上眼把左手掌心贴上树干。朱红纹路贴上去的瞬间,脑子里忽然灌进来一片画面。
比梦清楚一百倍。他看见这棵树在晚上的样子,路灯亮着,摊子摆满了一条街,油烟和吆喝声搅在一块热烘烘的。树底下蹲了个人,中年男的瘦,戴了副圆框眼镜,手里拿了根小棍子在地上划拉。旁边站了个年轻女的扎马尾辫,低头看他画。
那男的抬头朝女的笑了一下。那个笑他认得,跟他怀里那张黑白照片上一模一样。是他爸,三十出头,比照片上看着胖一丁点,笑容是一样的。旁边那马尾辫女的看着他画画,嘴角弯弯的,眼睛里头映着路灯。
陈不凡蹲树底下睁开眼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他爸妈在这棵树下待过。不光是那一年待过——他能觉着这棵树存了好多东西,像这些年有人定期回来往树干上贴一下掌心,把记忆往里搁。
他收手站起来的时候苏晚晴走近了,站旁边没吱声。
他们在这棵树下待过。他说,我爸妈。年轻时候。
苏晚晴点了下头。陈不凡绕着树转了一圈。朝北那面树干上,大约齐腰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刻痕。蹲下来看,不是随便划的,是两个叠一块的字——和。
他俩刻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边角让时间磨得溜光了,但痕迹清清楚楚。摸到字底下的时候指尖顿住了——那个字右下角有个极小的豁口,像是后来被人拿小刀又补了一刀。补的那刀把字的最后一笔拉长了一点,指向地面。
顺着箭头往下看。那块地砖颜色比旁边的深,接缝也宽些。拿指甲撬了撬砖缝,松动了,像是被人起过很多回。
底下有东西。他说。
袁诚过来蹲下抠着砖缝把地砖掀了。底下泥土面上嵌了个铁皮盒子,没锁,巴掌大。陈不凡拿出来掀开盖子,里头一把小铜钥匙,跟他粮道街那把差不多大但齿形不一样。钥匙底下压了张纸条,展开是他爸的字,但比别的信写得随性多了,像临时起的。
我在这棵树上刻了你妈的名字。将来你有了喜欢的人,记得带她回来看看。
陈不凡攥着钥匙蹲那儿,树冠的影子罩着他和他周围的人。夜市街下午安安静静的,偶尔风从街口灌进来,头顶叶子哗哗响一阵。
这是啥的钥匙?袁诚问。
陈不凡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了俩字——。
我爸那张照片背面写不凡三岁,津门老宅他抬头看袁诚,那个老宅在哪儿?
袁诚表情变了。眉间那道纹松开又紧了,嘴动了动像在掂量怎么说。那个老宅,是你妈被收养之前住的地方。你爸跟她结婚以后买下来了,手续办到你名下。
在哪儿?
津门旧城区。袁诚说,但你三个月大的时候走水了,烧得精光。后来地皮收走盖了别的,啥也没剩。
陈不凡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宅子都没了钥匙拿来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