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火车站那片比陈不凡想的还破。
他以为再怎么着也该有点人气,越往东侧走越荒,路边的店面关门关得七七八八,招牌上的字褪得剩下个影子。有几家干脆拿砖头把门脸给封死了,也不知道多少年没开过。这条路像让城市给忘了,车和人全绕开它走,就剩墙角根底下的青苔和风刮过来堆在路沿上的枯叶子。
陈不凡走在最前头,步子没慢过。袁诚跟后头两步远,宋蓝殿后,三个人松松拉了一条线。巷子里安静得不行,就他们仨的脚步声。但陈不凡能听见更远的地方——后面那道跟了快一小时的脚步声还在,隔着三四条街,不离不弃的。
三号楼。他抬头找着了。这栋楼在这片里头不算最破的,六层砖混,墙面上爬山虎爬了半墙高,黄绿相间的叶子密匝匝的。楼门口几个报箱锈得跟铁渣子一样,一楼窗台上堆了几盆枯死的花。
地下室入口在楼侧面,铁栅栏门半开着,链条搭栏杆上没锁。陈不凡推门的时候合页吱了一声,声音在楼梯间里被放大得刺耳。他等了几秒才往下走。
楼梯陡得很,台阶粗粝的水泥面,踩着发涩。头上的灯管坏了大半,剩两根还亮着,光白里透绿,照得走廊阴阴的。下到底是一条窄走廊,两边一扇扇铁门排过去,多数关着,有的门板上贴了或者的纸。他走到第二道铁门前停下了。
这扇门比前头的都厚实,铁皮没生锈,门框上头墙皮铲了一小块露出红砖。陈不凡伸手碰了碰门板,凉的。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敲了三下。
门板里头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然后一个极低的人声隔着铁皮透出来,闷闷的:
陈不凡。孙怀安让我来的。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在了。然后门锁咔嗒一声从里头拧开了,门缝里探出一张脸。五十出头,瘦得颧骨支棱着,穿了件灰扑扑的长袖T恤,头发乱得打绺。但他的眼睛很亮,关久了的人那种亮法。
他看了陈不凡一眼,又扫了扫后头的袁诚和宋蓝,让开门了。
进来。
屋子不大,十来平。行军床、折叠椅、小桌子。桌上摊了几本书和一台老式收音机,墙角码了几个月饼铁皮盒估计是当储物罐用的。没窗户,就天花板上一个小通风扇嗡嗡地转着,慢悠悠的。
杨远?陈不凡问。
那人点了下头,把折叠椅上的东西拨开让他坐。你比你爸当年看着壮实些。嗓子哑哑的,像干久了。
你见过我爸?
见过一次。杨远在他对面坐下,弯腰从床底摸了瓶水拧开灌了一口,他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你要见着我儿子,告诉他三件事。
陈不凡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第一件,他当年替谭守一查事,后来发现谭守一背后还有人已经退不出来了。第二件,血菩提上头那个人,谭守一死之前把那人身份告诉了三个人,周清、孙怀安、我。我们仨各知道一块。
杨远顿了一下,把水瓶搁地上,看着陈不凡的眼睛。
第三件。你妈不是袁家的女儿。
陈不凡脑子嗡了一下。他差点想反驳,但袁诚那句她走了十四年我们兄妹没见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舅从来没说过他妈是袁家亲生的。
你妈是被收养的。杨远继续说,她是血菩提上那个人的女儿。
屋里安静了。通风扇嗡嗡的,在安静里头格外响。陈不凡左手那道朱红纹路跳了一下,连着心跳又跳了一下。
你爸查到最后发现谭守一也只是中间人。真正推线的那位,把你们的档案、袁家的档案、谭守一的档案全改过,谁也查不到他头上去。杨远说,除了你妈。她是那人唯一的血脉,身上有那人做过的东西,只有她能顺着那条线追到底。
陈不凡把水搁桌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全是汗。
那人死了没?他问。
不知道。杨远说,你爸查到他头的时候,那人已经在十七年前死过一回了。但血菩提还在跑,说明线没断。要么他没死透,要么有人替他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