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了。
昨晚啥时候睡着的他完全没印象。好像靠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就过去了,醒来身上盖了条薄毯子,袁诚不在客厅,茶几上压了张纸条——七点,古玩街口早餐铺子。保温杯搁旁边,水是热的,拧盖的时候还冒热气。
他坐起来喝了口水,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那道朱红纹路还在,跟昨晚一样深,稳稳地跳着。攥了攥拳头,暖的,灵活,没啥毛病。
出门的时候宋蓝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深蓝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扫了他一眼说:气色比昨晚强。
睡了一觉。
封散之后得靠睡眠消化新感知。宋蓝把钥匙揣兜里,走着,袁诚街口等着呢。
俩人下楼出了小区拐了两条街到古玩街入口。津门的古玩街没北京天桥那条大,短一截窄一些,两边铺子门脸小小的,牌匾上刻的字画瓷器玉器翡翠什么的。有的门口摆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大早上看着蔫头耷脑的。七点多街上大部分铺子还没开,卷帘门一溜拉下来锁着。
袁诚坐街口早餐铺子塑料桌旁边,面前摆了仨碗豆浆和一碟油条。看见他俩一招手。
陈不凡坐下来咬了口油条,扫了一圈街面。安静得有点过头了。整条街没一家开门,但这会儿七点半按说古玩街的买卖八点就该有人卷门了。
我来十五分钟了,袁诚说,没见一家开门的。
宋蓝也扫了一圈。孙怀安的铺子哪家?
中段靠后。牌子怀安堂,字画瓷器。
陈不凡把剩的油条塞嘴里嚼了咽下去,顺着街往中段走。脚步在空荡荡的石板街上响得格外清楚,两边的卷帘门铁灰色一片,没动静。但走到中段的时候他耳朵里捕到点不一样的——很轻,隔着一道门板,有人呼吸。
袁诚和宋蓝同时站住了。
声音从左手边第二家铺子出来的。牌匾上怀安堂仨字,卷帘门拉到底,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黄光。里头有人。
他过去敲了敲卷帘门的铁皮。当当当,三声,在安静的街上弹了一下。
没回音。但里面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匀着匀着忽然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了。是个活人,但不想开门。
他又敲了三下。孙怀安?我是陈不凡。
里头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卷帘门从底下被人往上推了一截,哗啦一声,半人高一条缝。一张脸探出来,六十来岁的老头,瘦,面皮发黄,抬头纹挺深。他看了陈不凡一眼,又扫了眼他后头的袁诚和宋蓝,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了松又收紧了。
进来。嗓子低哑。
卷帘门往上推到顶。陈不凡弯腰钻进去,铺子不大,墙上挂满了字画,柜台后面摆了几个青花瓷瓶。灯开着,老式灯泡悬在柜台正上方黄扑扑的。孙怀安把卷帘门又拉下来落了锁,回到柜台后面双手撑台面上。手在微微抖,控制不住的那种细颤。
你爸来过。他说,没等陈不凡开口,十四年前。跟我见了一面,问了件事。
什么事?
问我知不知杨远在哪。孙怀安声音压得低,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后来再没见过。
那你现在知道吗?
孙怀安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从柜台下面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搁台面上推过来。你爸走了没多久有人寄了东西到我这。打开才知道是给我的,我用不上,留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