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诚在三楼有个落脚的地方。老居民楼没电梯,楼梯窄得转个身都费劲,陈不凡跟在袁诚屁股后头一步一步上到三楼,靠墙等他掏钥匙的时候喘了两口。身体没毛病,就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门开了。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利索,客厅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搁了壶凉白开和一包没拆的烟。角落里码了个书架,书从易经到工程制图都有,排得跟部队出操似的。
东西摆桌上,你先看。袁诚把夹克脱了挂门后,我烧水。
陈不凡把四样东西从外套里一件一件掏出来搁茶几上。档案袋、信笺、俩木盒子。他又把夹层那个盒子掀开把卡片抽出来看了一遍。三个名字在灯底下明晃晃的——周清、孙怀安、杨远。
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夜市口那会儿光线太差没看清,白炽灯底下才注意到。字挤在下半截,后补上去的。
谭守一生前交出的核心机密共三项:一为鬼谷之法可预判人之行为走向;二为之法可解构大规模博弈格局;三为之法可在极端情况下重塑局面。三项分别交予三人。三人身份如下——
底下是张对照表。
知机——周清
断势——孙怀安
通变——杨远
陈不凡盯着那三行看了半天。。三个名字配三样东西。血菩提背后那个棋盘外面的人就是拿这三样攒的局。而他爸当年追的就是这个。
周清是你那姓苏姑娘的师父。袁诚端了杯热水搁他手边,孙怀安在津门古玩街,杨远下落不明。
这三个人未必一条心。陈不凡抬头看他,东西在他们手上,但他们是被谭守一塞了东西之后替人干活的,还是反过来想查这事儿的?
你爸当年没查完就断了。你妈查了十四年也没把这三个人摸透。你觉得一晚上能从这几张纸上挖出来?
陈不凡没接话。又把档案袋拆开翻了遍。这回一个字一个字过,连边角上的污渍都没漏。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页脚有一行极浅的数字痕迹,像有人拿铅笔尖轻轻压了一下没留下颜色,只是凹进去了。
他侧着光看,那行凹痕是日期加地名。十四年前的冬天——津门古玩街。
我爸去过古玩街。他把那页纸举给袁诚看,把我送福利院之后没多久去的。
袁诚接过去对着灯瞧了瞧,眉间那道竖纹又深了。这痕迹是写字的时候底下垫了东西压出来的。你爸那页纸底下压了张什么纸,把字印上去了。
所以他在查孙怀安。
或者在见孙怀安。
陈不凡把纸收好。四样东西重新拢到一堆,在茶几上挨着排了一行。码齐了之后有种奇怪的完整感,像拼图最后一块终于塞进去了。他坐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苏晚晴说古玩街有人动。他说,但孙怀安在那儿。不管那头有没有人我都得去。
袁诚看了他一眼。明早我跟你去。宋蓝留这儿。
宋蓝从厨房门口探了半边身子,刚才一直站那儿没进来,这会儿应了声:
陈不凡往沙发上一靠腿伸直搁茶几边沿上。拿起袁诚倒的那杯水喝了半杯,热的,嗓子眼跟着舒展了不少。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就袁诚翻书那点纸声和窗外偶尔过的车。
袁诚。他搁下杯子。
你跟我妈小时候关系咋样?
袁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还行。我大她六岁,她小时候老跟屁股后头转。后来她去中药铺做学徒我出了津门做生意见面少了。但她结婚那天是我牵她出的门。他合上书搁膝盖上,你爸头回见面的时候我不待见他。瘦,话不多,看人的眼神太重了,跟把什么东西扒光了似的。
陈不凡笑了:跟我现在一样?
袁诚瞅了他一眼。你比他嘴碎。
陈不凡笑出声了。那声笑在安静的客厅里听着有点冷不丁,但挺舒服的,嗓子眼里那股涩味跟着这口气一块散出去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