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比克重复了一遍大古的话,重复得很慢。
像是每一个字都已经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过很多遍。
“他问我——”
奥比克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很淡的光。
“‘你都不想看看这些人类在这片土地上怎么生活和生存的吗?’”
贝利亚没有说话。
奥比克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话把我说服了。我心里一直没想明白的东西,他用一句话点清楚了。”
“所以我决定去看看。去看看曾经生活在那片村子里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他的目光越过贝利亚的肩膀,落在远处某盏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我看到了千鹤。”
奥比克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叫出口的名字。
“她小的时候是个喜欢发呆的小女孩。我经常看到她坐在村口的大树下看天,一看就是半个下午,谁也不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的时候我还捉弄过她几次,躲在她身后学乌鸦叫,每次都吓得她大声哭喊着跑回家。”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如今我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事业,甚至有了自己的小宝宝。那天傍晚她推着婴儿车从公园里出来,宝宝在车里笑,她低头看宝宝的表情——”
奥比克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最终没有找到。
“跟小时候在大树下发呆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贝利亚也没有催他。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头顶灯泡的光。
奥比克又开了口。
“还有一个叫大介的男孩。小时候是全村最野的一个,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被他祸害过的树和水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彦野町的。有一年夏天他从柿子树上摔下来,磕掉了一颗门牙,满嘴是血还咧着嘴笑,说柿子是甜的。”
“前几天我路过建筑工地的时候看到了他。戴着安全帽,皮肤晒得黝黑,站在脚手架上跟工友一起扛钢筋。休息的时候他坐在钢筋堆上喝水,仰头灌水的那个动作——”
奥比克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和当年在河边趴着喝水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背上多了几道疤。”
贝利亚把筷子放下了。
“如果我有空,我一定听你把这些讲完。”
他的语气不算冷漠,但明显克制着某种东西。
“但是你现在说的这些,是要表达什么?”
奥比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脸上的笑容,坐直了身体。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这一刻忽然不像一个卖面的老头,倒像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日出日落的人。
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心里的话倒出来。
“你懂那种感觉吗?”
奥比克的声音慢而沉。
“看着他们在这里生活、发展、一点一点地进步——从在河边玩泥巴的小孩,变成在工地上扛钢筋的男人;从在树下发呆的小女孩,变成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你看着这一切,就会从心里升起一股感觉。”
他停了一秒。
“欣慰。”
“就是‘欣慰’。因为他们过得好。”
奥比克看着贝利亚。
“我想,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羁绊吧。”
贝利亚皱起眉头。
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是他皱眉时的标志。
大古已经学会通过那道纹来判断他的情绪了。
“我不明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真正的不解。
不是反驳,不是在否定,而是在试图理解一个以他的认知框架完全装不下的概念。
“你的意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