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浩这边还在为火柴厂的事奔波,学堂和营地却渐渐空了。学生们领了年钱和米肉,结伴返回山里的寨子或王村附近的家中。团丁和水勇也开始轮休返乡。
刚扫盲那阵子,相处时间短,还看不出什么变化。可经过一年多的系统学习,再加上营里、学堂里严格的卫生要求,这些年轻人身上,已经悄悄和山里的寨民拉开了距离。
水生——最早入学的那批学生,回到寨子里,大家都叫他水生。扛着米袋和肉,走了大半天山路回到寨子。一年没见家人,他心里念得紧,隔着院门就高声喊:“爹,娘,姐,弟,我回来了!”
母亲应声迎出门来,只是走到门口,脚步却骤然顿住了,竟一时有些不敢认。她印象里的水生,应该更黑、更瘦、更脏一些——像寨子里所有十四五岁的孩子一样,光着脚或踩着一双破草鞋,指甲缝里全是泥,头发被山风吹得又干又乱。那样的孩子,才是她的水生。
可眼前这个少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脸庞白净。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发,凑近了也闻不到酸馊的汗味。指甲是修剪过的,嘴角没有裂口,脸上没有冻疮。走路的时候腰杆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新长成的杉树。若不是衣裳上还有几块补丁,她几乎以为是哪个地主家的少爷走错了门。
母亲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自己围裙上反复擦了几下,有些局促地低声道:“回来了?”她想碰碰自己的孩子,又怕手上的粗茧和围裙上的灰弄脏了他。
水生把年钱和米肉递到母亲手里,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红着眼喊了声:“娘,我回来了。”
母亲一下子慌了神,既受不住孩子这般客气,又怕自己满身尘灰蹭脏了他的衣裳,攥着米袋站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
父亲也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高了、壮了的儿子,半天没说话。他不太会说话,只是反复打量着水生——那身干净的衣裳、那挺直的腰板。他想起自己这辈子腰被生活的重担一直压着没有直起来过。父亲扭过头去,眼眶有点发热。他的儿子,已经不再是山里的“泥腿子”了,真的有点像他见过的那些先生。
姐姐和弟弟也跟了出来,看见水生的样子,怯生生站在门槛边,一时竟不敢上前。但总归是亲人回来,母亲拉着水生进了屋。弟弟围着哥哥带回来的白米和肉开心得转圈。姐姐端了一碗水过来,有些讷讷地问:“弟弟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水生接过来,笑着说:“谢谢姐。”但他没有喝,而是自己走到灶台边,舀水进壶,放到火上烧。家人围在一旁,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水生一边等水烧开,一边回过头,解释道:“爹,娘,以后你们也尽量别喝生水。先生说了,生水里有看不见的小虫子,喝了容易得病。烧开了再喝才稳妥。”
父亲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壶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水,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山里人直接喝山泉水是祖祖辈辈的习惯,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样就会生病,但是看着儿子一副书生样子,出于对知识的敬畏,觉得自家孩子说的有道理。
吃过午饭,趁着天还没黑,水生走出家门,想去找小时候的玩伴。去年他们还一起在田埂上扔泥块打闹,一起光着脚在溪里摸鱼,一晃一年过去,远远看见玩伴挑着柴从山上下来,水生笑着招手喊他的名字。
玩伴放下柴担,看见水生,眼睛一亮,刚要扑上来,脚步却又迟疑了。看着水生身上整齐干净的衣裳,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挤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你……你回来了啊。”
水生点头,走过去和他并肩坐在路边。聊了几句,玩伴终于忍不住问:“杨神医真的教你们念书学本事?”
“真的。”水生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两个字,“这就是我的小名——水生。”
玩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里嘟囔着:“这就是字啊……”他不认识,但他觉得很好看。
“先生懂得可多了,”水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天文地理,无所不知。”
玩伴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天文地理”是什么意思。
过年的时候,寨子里偶尔还会有巫医做法。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纸钱烧得满屋是烟,病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巫医口中念念有词,最后把符纸放到碗里喂给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