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巫医走后，水生偷偷拉过生病的三叔，压低声音说：“三叔，这样治不好病的。你去王村找先生的医馆看看吧，没有钱也给治的。”

这是水生的做法，有些胆大的学生甚至当场就站了出来，对着被巫医折腾了半个时辰的亲戚说：“大伯，这个没用，别耽误了。去王村医馆看看。”

他父亲在旁边听见，脸一白，赶紧把学生拉到身后，赔着笑对巫医说：“大仙莫怪，孩子不懂事，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学生被父亲拽着走了，又忍不住开口：“爹，我说的是真的——”

“闭嘴。”父亲松开他的胳膊，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却更沉重，“在杨神医那边怎么都行。但回到寨子，祖规最大，不要搞那些。”

学生没有再开口，埋头赶路，面上却依旧是不服气的。

过年团聚，亲戚们围坐在一起吃饭。二伯特意给水生夹了一块肥肉——在北青末期的深山里，肥肉带油水，比瘦肉更金贵。水生双手捧碗接过，道了声谢。二伯看了他一眼，点头说道：“你们先生确实是有本事的。才一年，就把你教得有规矩了。”

水生愣了一下，低头把那块肥肉吃了……

吃饭的时候，当学生们看到兄弟姐妹们不洗手就抓起骨头啃，油手往衣服上蹭；他看到菜碗和筷子在桌上胡乱摆着，碗沿上还沾着上一顿饭残留的饭渣；入厕时，学生们看到玩伴甚至大人们都找个无人的地方随意大小便；聊天时，看着乡邻们聊着家长里短，开着荤笑话……

他们想起学堂里开饭前排队洗手、碗筷各自分开的规矩；想起入厕要去茅厕，想着在学堂里聊着秦汉三国和数学计算……

他们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和寨子、和旧日的伙伴，有点格格不入了。

不只是学生，就连只经过扫盲的团丁回了村，也感觉到了不自在。

在杨浩的营地里生活了一年，每天列队、洗漱、擦枪、整理内务，宿舍里连鞋都得摆齐。再回到自己家，看到厨房和猪圈牛棚连在一起，粪堆就堆在离水井不到二十步的河边，家人不洗手就抓着骨头啃，头发里爬着虱子，牙齿上结着厚厚的黄垢……..

在营地生活了一年的团丁们有点忍受不了，开始试着改变家人的生活。

这些有收入的团丁，有人开始花钱给家里盖一间偏房，专门圈养牲畜；有人要求自己孩子和兄弟每天刷牙洗脸，为此专门去了王村买些青盐；有人哪怕辛苦一点去多砍几担柴，也要烧好热水，让全家人好好洗个澡。

像王家三兄弟和田贵、李义这些人，平时管着杨浩这边的采买、生意对接，不管是孩子上学、还是烧酒桐油的买卖，他们都能说得上话，在王村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再加上他们时不时带回来杨浩改良的农具、盐水选种的法子、起垄种植的经验，如今回到寨子里，祭祖已经站在了同辈的最前头了，寨子里的大小事也开始有人来问他们的意见。

在他们的带动下，寨子里的人生病了就送王村医馆，不再去求巫医。有他们在的场合，吃饭之前先洗手，喝水要喝烧开过的。哪怕累一点，这几个寨子里的寨民一两个星期也会烧水洗一次澡。

讲卫生是件麻烦事，可真养成了习惯，身上清爽了、没了难闻的气味，人也变得舒坦。他们再也接受不了之前脏乱的生活。

杨浩带来的现代生活理念，就像春雨渗土，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这一片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