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亭便压低声音讲了洋行的潜规则：想见大班、副班，都有固定的打点规矩，银子不到位，根本轮不到面谈。见大班的行情，少则几十两，多则上百两，全看洋行的门槛高低。

杨浩送上油样，说自己王村的作坊产能充足，一年稳稳能出百万斤高品质熟桐油和洪油，想拜托张玉亭帮忙引荐其来洋行的大班，当面谈长期合作。

百万斤的年供货量，在地方供货商里已经算是顶尖体量了。张玉亭琢磨了一下，点头应了下来，说可以帮忙引荐，但能不能谈成、价格谈到什么程度，他做不了主，只能尽力周旋。

杨浩心里有数，连忙道谢，又送上两瓶玫瑰香露和几锭银子还人情。靠着张玉亭的搭桥牵线，其来洋行大班听说他有百万斤稳定货源，倒是破例接见了他。

只是进货价给得不高。熟桐油每斤0.18两，品质更好的洪油每斤0.2两。

杨浩当场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万斤生桐油，经过提炼损耗之后只能出一万五千斤熟桐油。再算上炼制、木桶包装、人工耗材等固定成本四百两。全部卖熟桐油，毛利只有四百五十两；就算全部做成溢价更高的洪油，毛利也才六百两。

这还没算长途水路运输、关卡打点、货损折旧等各种隐性成本。而且只是为了见这位大班，前前后后的打点费用就花了两百两。规模上不去的话，这点利润连跑腿费都赚不回来。

这一刻，杨浩被现实结结实实地泼了一盆冷水。自己靠着一点后世知识和历史资料，就贸然跨界入局桐油行业，属实太想当然了。看似暴利的“液体黄金”，经过层层中间商、洋行压价、各种成本抵扣，到头来居然是个辛苦薄利的苦力生意。

双方来回拉扯了几轮，洋行态度强硬，死活不肯大幅加价。最后大班只松了个小口，把熟桐油涨到每斤0.19两，洪油价格一分不动。

这点涨幅根本改变不了薄利的现状。杨浩没急着答应，只说自己需要回去算算成本，暂时搁置了合作。

之后张玉亭又通过自己的人脉陆续帮他引荐了其他几家洋行的大班或者副班。太古等洋行的报价和其来一样，没有松动空间。

最后一家洋行是德商美最时。美最时在江口桐油市场盘子最小，一年也就几千担，大班海因里希·舒尔茨亲自见了杨浩。杨浩把王村的作坊规模、年供货量、品质标准详细说了一遍，还当场开了油样验看 —— 用量具、标准化流程熬出来的油，色泽、粘度、干燥速度都比民间土法的均匀稳定得多。

舒尔茨明显动了心。他正缺稳定的优质货源，好跟怡合、太古等洋行抢市场份额。

但到了谈价环节，舒尔茨同样不肯松口。杨浩和对方拉扯了很长时间，把成本都摊开来谈，甚至还说了自己运输的一路税卡等成本，对方仍然只是摇头。谈了大半个时辰，双方依然僵持不下。杨浩心里已准备放弃了——这几千两银子就当交了学费，桐油生意不做了。

就在这时，舒尔茨身后的翻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舒尔茨点点头，翻译转过身来对杨浩说：“杨先生，谈了这么久，先喝杯茶歇一歇。舒尔茨先生失陪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