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子,自由是真自由。
可以随意教学,不用避讳什么能教什么不能教;可以随便练枪,鸟枪洋枪轮着打,山谷里的鸟被吓跑了好几茬,也没人来找茬。
可麻烦也开始慢慢出现。
一百多张嘴,每天三顿饭,粮食得从几十里外的王村码头一担担挑回来;纸张、铅笔、书籍,用一点少一点,全靠商帮的人顺路捎带,时断时续。消息更是闭塞,山外头发生了什么,大多只能从前来求医的患者口中闲谈得知。
但这些还不是最让杨浩头疼的。
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是教学。如今凭借自身储备,讲授启蒙识字、算术、自然常识尚能应付,可再过一两年,学生们学习物理、化学这些更高深的知识时,他这点储备便难以为继。困在深山里,这个问题可解决不了。
而且,杨浩来到山区已经半年了,发现当初的想法有些过于简单。
他最初进山的设想是通过改善农民生活,让农民为了保护自己的好日子而自发对抗封建统治的盘剥。现在再看,还是想的过于简单了,甚至有些幼稚。
此时农民生活当然不好,甚至他们的生活还在系统性的崩坏下去。可现在是1887年,不是1900年之后。这时候的苛捐杂税是重,但还没重到让所有人都活不下去的地步。只要还能活,农民们就不会想着去剧烈地改变什么。
想依靠他们暴力对抗北青封建统治,短时间内基本不可能。
眼下农民这条路走不通,工人呢?更走不通。此时的北青,工人数量少得可怜,新思想也还没有传进来。靠他一个人一张嘴,能动员多少人?
杨浩思考良久,发现这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就只剩一条路——传播新思想,培养革新的火种。
而这条路,归根结底,要靠办学。办学,就需要大量的钱。
医馆现在一个月能挣三四百两,看着不少,可刨去所有开销,最多也就支撑三四百个学生的教学。再加上后面收养的弃婴会越来越多,资金缺口会越来越大。
可是在山里,交通不便,物资运输不便,不可能发展产业挣很多钱。
再加上确认了教简体字教学、搞启蒙教育不会引起官府注意,杨浩心里萌生了下山的念头。
八月份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厘金局收税的兵丁和当地的巡检,也找上门来治外伤了。
这些平日里在乡里吆五喝六的差人,进了深山也没了威风。再加上方圆百里只有杨浩能治外伤,一个个都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杨先生,您给看看,这刀口拖了好几天了,一直不见好。”一个厘金局的税丁小心翼翼地挽起袖子,露出红肿化脓的胳膊。
这些人虽然不多,却意味着杨浩的名声,已经从民间乡野,传进了基层官府的耳朵里。
杨浩看了看伤口,点了点头,叫来一个学徒。那学徒不过十七八岁,走上前,先洗了手,然后用酒精棉擦净伤口,清创、消毒、敷药、包扎,一整套流程下来干净利落——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学得快的学徒已经能独立处理基础的外伤手术。
杨浩开始把简单的外伤病人逐渐交给他们,自己则趁空带着田贵和李义往王村码头跑了两趟。
如今的杨浩,早已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挑着担子在码头上晃荡、没人多看一眼的小货郎了。脚刚踩上王村码头的青石板,就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杨先生”。一路走过去,江湖人士、商帮脚夫、商号伙计、茶馆掌柜,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拱手打招呼。
就连王村桐油行会的会长黄岁初,也专程过来笑着寒暄了一番。
黄岁初三十出头,清瘦精干,平时不苟言笑,是王村最大的桐油商人,手里握着大半个王村一带的桐油生意,同时还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大地主。论财力,论影响力,他在王村这块地面上是能拍板说了算的人物。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见到杨浩时,老远就拱起了手,笑容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