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的兵丁和厘金局的税丁路过时，也远远地冲杨浩拱手含笑，客客气气。

杨浩把这些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他有独门医术，方圆百里无人能替。几个月的工夫，被他救过命的帮派成员、商帮脚夫、深山寨民，加起来何止上百。如今谁要是得罪杨浩，不光再也找不到好的外伤大夫，还有可能被那群受过杨浩恩惠的江湖人士找麻烦。

而且经过这两个月的了解，杨浩对王村的格局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王村这个地方，看着热闹，是酉水流域最大的码头，但实际上人口不过万人。往来商帮虽然大多带枪，但多是收购桐油、木材、药材的原料商人。黄岁初已经是王村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年入不过几千两，只能算个中小商人。整片区域，势力多且杂——码头帮、骡马帮、各地商帮、地方团练、巡检司、厘金局，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这种局面，只要杨浩和巡检、厘金等官府人员处好关系，安全根本不是问题。

到了八月底，学徒们已经在医馆待了快两个月。比起刚来时的模样，这群少年几乎像是换了一批人。

刚来那几天，一个个瘦得肋骨凸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如今脸上虽然还不算圆润，但好歹有了血色。每日苞谷杂粮管饱，隔三差五有鸡蛋、腊肉补些油水，两个月的饱饭养下来，颧骨上见了肉，手腕也粗了一圈。有几个长得快的，新衣裳的裤腿已经放了一次边。

变化不止在身上。

刚来那会儿，开饭哨一响，百十号人拿着瓷碗一窝蜂往上冲，挤得灶台直晃。如今都知道排队了——队伍排得虽歪歪扭扭，但再没有人为半勺苞谷饭推搡。有几个性子活络的，打完了饭还会冲王有福的妻子喊一声“谢谢嫂子”。年纪大些的学生，还会主动维持秩序，帮着照顾年龄小的。

卫生习惯更是脱胎换骨，早晚洗脸刷牙、睡前洗脚、三天洗一次澡，慢慢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杨浩看着这些变化，觉得可以给他们一点奖励。

他把李福喊来，让他带上两个同学，揣上十五两银子，去王村找黄岁初黄会长，问问有没有“千里眼”。有的话就从黄会长手里买回来，没有就请他帮忙从外面寻一个。

下午，三个人就回来了。银子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李福手里捧着一个皮筒子，另外两人拎着几包糕点果子，脸上全是兴奋。

原来黄岁初不但没要银子，还很是客气地招待了他们一番，临走塞了一堆吃食。那架望远镜是他自己收藏的洋货，听说是杨先生要，二话没说就让了出来。

杨浩接过望远镜，走到学堂外的空地上，教他们怎么对焦、怎么调镜筒。学生们排着队轮流看。有人举起望远镜对准远处的山头，“哇”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山崖上的树，一下子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等他放下望远镜，又看一眼那座山头，再看看手里的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杨浩就借这股东风，开始给他们讲光的折射，讲透镜为什么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

其实教到现在，杨浩讲的东西很杂。从拼音到算术，从天文到地理，从历史到医学，没有章法，也没有教材。

好在他已经不用把全部时间都耗在医馆了。除了一些重症和要紧的病人必须亲自上手，大部分常规的外伤手术已经由学徒们分担。

杨浩把主要精力投到教育上，一边教，一边整理，一边学。拼音被他慢慢梳理出了体系，虽简陋，但基础扫盲足够用了。有了这套工具，识字效率比两个月前翻了一倍不止。每个学生每天能系统地学习八个小时左右，中间穿插操练和休息、和讨论。

两个月前他随口问过的那些问题，也开始像种子一样在学生们心里扎了根。他们开始主动提问：洋人的铁船是怎么造的？北青能不能也造那样的船？为什么大地是圆的，人站在另一面却不会掉下去？

虽然此时学生们的识字量刚过千，还不能算完成了扫盲。但大部分人已能朗读一些简单的文章，能计算简单的加减。

看着学生们飞快进步，看着他们日新月异的变化，杨浩坚定了下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