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的时候,杨浩正在医馆治病,发现一位商帮管事站在学堂窗外,看学生们写字。那管事神色平淡,一点不惊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杨浩心下疑惑,忙完后上前询问。这才知道,此时许多掌柜账房带徒弟时,都会教类似简体字的文字——叫法可能不同,但字形差不太多。当然,学了这种字考不了科举,可民间用来记账办事,早已经很普遍。倒是杨浩教的那些数字符号,管事看着新鲜,问了好半天。
杨浩简单讲解了一会儿,又试探着问:私下教这个,官府不管?
对方笑了:先生这话说的,不过是带几个徒弟和账房,官府哪有闲工夫管这个。
杨浩心中了然。本来还怕教简体字惹麻烦,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除了教学的顾虑打消,医馆的营收也越来越多。六七两个月连盖房带买枪,花出去不少,可月底一算账,账上还是结余了一百多两银子。杨浩盘算了两天,决定再招四十三人,把学堂凑满一百人的规模。
这43人,还是准备从周边寨子里的贫苦人家招,年纪在十五到十七岁。
招人的时候,家里大人个个乐意,可有些孩子反倒有点不想过来。杨浩找到一个没有过来的孩子,两人坐在田埂上,问他为什么不想过来学习。
“先生,俺来了,家里的地就少一个人种。俺爹腰不好,俺娘一个人忙不过来,俺弟才八岁,也要下地。俺怕……”
他没说完,但杨浩听明白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放在现代不过是刚上高中的少年。但在北青末期的深山里,他们早就是家里的壮劳力——犁田、砍柴、挑粪、扛粮食,哪一样都离不开人。少一个壮劳力,家里的收成就要少一成,年底就可能多挨几顿饿。
杨浩想了想,决定包吃住之外,每年年底再给一两银子工钱。一两银子,在湘州西部山区,抵得上壮劳力小半年的收成。完全可以抵消家里少个劳力的损失。
其实不给也成。北青末年学徒的规矩,本是自带口粮,白给师傅干三年,不但没工钱,还得求着人家收,逢年过节还得送礼。就这,能拜个师傅已是天大的运气。
可他不忍心看着这些孩子为了学本事,反倒拖得家里更穷。更何况,明明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因为心疼父母主动放弃,这份品质反倒更让杨浩欣赏。
听到杨浩的条件,好些父母抹着眼泪就要拉着孩子下跪磕头感谢,被杨浩死死拦住。
很快杨浩招学徒教本事不仅不收礼,不白使唤人,包了吃住年底还给一两银子的消息就快速的在山区传开了。
很多人天不亮就带着孩子往医馆赶。往往早上刚推开医馆的门,就有好几户人家站在医馆门前求着杨浩把自家孩子收下。家境稍好一点的,还拎着自家的鸡或者攒的蛋当做拜师礼,一个劲的往杨浩怀里塞。
杨浩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一张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面孔,看着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抬眼偷瞄他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得。他真诚又愧疚的一个一个地解释:“真的对不起各位,学堂已经招满了,实在坐不下了。但是我保证一定还会找人,尽量让每个孩子都有机会上学。”
劝了好一阵,人群才慢慢散去。走在最后的一个妇人回过头来喊了一句:“杨先生,俺们等着您啊!啥时候再收人,俺把娃给您送来!”
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杨浩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直到好几天后,医馆才渐渐没有人送孩子过来。
如今百人一个大班,杨浩不是学教育的科班出身,上课时只顾着在台上讲,学生在底下听。讲完了,课上问几个问题,放学后留几个问题,剩下的学习全靠自觉。
放在现代,这个教法估计没有孩子听的进去。现代的孩子不好好读书,大不了找个厂子打工,或者送外卖、当保安,怎么也不会饿死人,甚至累点可能收入还不少。而上了学呢,可能也就是坐在办公室当牛马,差距当然有,却不悬殊。
但在北青末期的深山里,不读书认字,一辈子就只能在土里刨食。饿不死,但也活不好。一场风寒、一次天灾,就可能把全家逼上绝路。而读了书、识了字,哪怕只是学了些基本的算术和记账,将来在工厂当个小管事,一年挣个十两八两,就可以改变全家的命运。
所以没有人不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