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太小的七八个孩子,可能还不太懂,只知道杨先生对他们好,他们也愿意听杨先生的话。但年龄稍大些的,几乎个个是在死命学。上完课后,只要没有事儿,就都会拿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念念有词。
至于课堂打闹、调皮捣蛋这些,根本没有。
到了八月,教学差不多满一个月。杨浩慢慢看出了一些不对劲。
一百个学生虽然坐在同一间学堂里,却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拨。王村附近几个寨子的孩子坐在一起,远一些的挤在另一角。有几个寨子之间本就有田土之争、祖辈积怨,少年们虽然不敢在学堂打架,眼神里的隔阂却瞒不过人。
杨浩没有声张。他先把田满仓、赵永兴、李福、王大兴、王有田几个已经比较熟的学生找来,逐一问了情况。几个半大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无非是哪个寨子和哪个寨子祖上打过架,谁的爹和谁的叔因为争水动过手。一代代传下来,连孩子们都学会了互相瞪眼。
问清楚后,杨浩做了两件事。
一是把座位全部打散,故意让关系不好的学徒坐在一起;二是每天下午抽出一段时间,把所有人分成若干小队,进行分组比拼——识字抢答、算术接力、队列比赛,输的罚跑圈,赢得多的晚上加一个鸡蛋。
第一天分组比赛的时候,同组里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宁可输了也不肯搭话。识字抢答,有人明明知道答案,就是憋着不说,眼睁睁看着自己队输掉,然后一起跑圈。
跑了两天,有人互相埋怨;跑了五六天,有人开始妥协——算术接力的时候,一个学生急得抓耳挠腮,旁边那个“仇人”实在忍不住,小声报了个数。两个人对视一眼,迅速别过脸去。但第二天,他们开始搭话了。
隔阂没能全部消掉,但裂痕开始慢慢合拢。
闲暇的时候,杨浩常和学生们坐在一起闲聊。不是先生训话的架势,就在田埂上、灶台边,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问孤儿们想不想爸妈,有没有什么话想对爸妈说的。有人低头不说话,有人把脸别到一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问后来的学生家里苦不苦,问他们家里人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怎么还吃不饱饭。有人低头拧着手指,小声说家里交了租、交了捐,剩下的只够喝稀的。
他问他们对溺死女婴怎么看。有人小声说那是赔钱货,也有坐在角落的学生红着眼眶不吭声——他家里就溺过一个妹妹。
杨浩没有说对不对,而是问:“家里要是不那么穷,还会把孩子溺死吗?但是为什么大家家里都这么穷呢?”杨浩也没有给他们答案。
他还会告诉他们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民族。告诉他们脚底下这片土地叫神州,山里山外的人,说着不同的方言,吃着不同的粮食,但骨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
告诉他们洋人的船是铁的,用蒸汽就能推动——不用帆,不用桨,一个烟囱冒白烟,从淞州开到江口只要几天。告诉他们铁为什么能浮在水上,蒸汽是什么。
也会问为什么打雷先看到闪电后听到雷声,为什么月亮很亮的时候星星就少得可怜。
这些在后世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东西,从他嘴里一句一句说出来,换来的是一片寂静。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的嘴巴半张着忘了合上,有的拧着眉头像在拼命理解,有的眼里全是困惑和震惊。
杨浩看着他们,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心里却酸得厉害。
这些孩子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一辈子没见过江上的轮船,不知道大地是圆的。他们的世界,就是寨子周围几十里地,再远的地方,连想都想象不出来。
为了激励学生,杨浩设置了月度奖励:识字最多、背诵最好、算数最快的,每人奖一百文钱。这笔钱在深山里不是小数目,能买几斤粗粮,够一家人省着吃几天。
更重要的是,这些半大孩子都清楚,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跳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机会。
学堂里的学风,越来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