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浩这边忙着办学,医馆的名声却愈发响亮。
随着救治的商帮和帮派患者越来越多,再加上开腹救活田贵——在这个年代,开肚子取子弹还能活下来,基本和神迹没区别。杨氏外伤医馆的名头,早不止限于王村一带,连里耶、保靖、浦市这些县城,都有人专程抬着伤者进山求医。
病人多了,收入自然跟着上了一个台阶,每天少说也有两三个重伤号上门。
可人来得多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正在械斗的寨子、结了梁子的帮派,时常会在医馆里撞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有时候一句话不对,当场就要拔刀。吓得大嫂们抱起女婴就往后院跑,几个学徒也变了脸色。
对寨子之间的纠纷,杨浩处理得柔和些。他把双方的寨佬请到医馆,泡了壶粗茶,好言相劝道:“你们回去怎么打我不管,但在我医馆周边动手,从今往后,你们两家的人,我就不再免费治疗,也是五两一次。”
对江湖帮派他更直接:敢动手的直接赶出去,伤者治疗费翻倍,多赚的诊金全部分给过来帮忙的村民。
现在山区寨子里医疗资源基本没有,本身也不是真想往死里斗,大多都能听劝。帮派里刺头多,杨浩也不惯着,实打实罚了几次,翻倍的诊金当场结算,半分情面不讲。
日子一久,“在杨先生的医馆里不能动手”便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北青末年深山里的寨子常为水源地界械斗,马帮商队走山路也常遇劫匪。送来的患者,有的肚子被捅穿、肠子流了出来;有的四肢被长矛贯穿,血如泉涌的。放在从前,伤成这样基本只剩等死——现在听说杨浩连肚子被打穿的田贵都救回来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会有人抬过来试试。
面对这样的重伤患,杨浩哪怕不忍,却也如实相告:伤势太重,已伤到了内脏,极大概率活不成。若你们还愿意治,我会尽全力。
要是穷苦寨民没钱,还愿意赌一把,他也照样治。若是有钱的,他便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治好治不好,银子照收,十两到二十两不等。
帮派里天天打打杀杀,死人是家常便饭,都清楚这种伤的凶险。重情义的愿意花钱赌一把,冷血的直接放弃也有。这种伤势真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杨浩就算治疗,以现在的条件死亡的概率都在八九成,还白受一遭罪,所以杨浩也没有劝。
若是四肢贯穿伤,便先压迫止血,再用凉白开反复冲洗,随后用镊子夹着浸满酒精的棉花,伸进伤口深处反复擦拭——那滋味比割肉还疼,惨叫声能传出二里地,往往四五个人都按不住。这时便要用托商帮从江口带回的生物碱顶上。杨浩知道这东西的坏处,可没有麻醉剂的年代,总不能看着人疼死。实在扛不住了才给用一点,用之前必定把危害说清楚。
而且这类伤患,往往人救活了,胳膊或腿却使不上力或者直接动不了——不知是治疗时伤到了哪里的神经,杨浩也说不清楚——可人总归是活下来了。相比于北青末年时期的外伤治疗,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若是伤到肠子,就更麻烦。
开腹,用凉白开和酒精交替冲洗腹腔,一点一点把淤血和渗漏的粪便清理干净。找到坏死的肠段,剪掉,再把好的两端缝合在一起。消毒完毕,若有血管破裂,用肠线小心扎紧,然后松松缝合皮肉,塞进消毒棉花,包扎。
这些患者大多需留在偏房观察十几天,由几个大嫂带着学徒轮流照看。若能挺过前三天的感染期,活下去的希望便大大增加;挺不过,只能听天由命。
至于伤到了内脏的,一般挺不到送来医馆,哪怕送来,杨浩也不会治疗,在这个年代,真的就是必死的局面,西洋医生来了也没用。
六月到七月,前后治疗了十二个重伤患者,没能挺过来的占了大半,只有四个年轻体壮底子好,命也够硬的,在医馆偏房里躺了几天,发烧、昏迷、抽搐,几度在鬼门关口徘徊,最后竟也像田贵一样,慢慢退了烧,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