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县里去。
太阳已经西斜了,照得满山遍野一片金黄。
老牛慢吞吞地走着,蹄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外公躺在车上,盖着两床被子,脸色蜡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外婆坐在旁边,一只手攥着老伴的手,一只手扶着车沿,眼睛红红的,一直没说话。
大舅在前面赶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二舅和父亲跟在车后头走着,谁也不说话。
王景轩跟在车旁,看着外公的脸,心里一遍遍地想着前世的事。
前世他没救成外公。
那时候他也来了,也看见了,可他没有钱,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一家人叹气,看着母亲偷偷抹眼泪,看着外婆一天比一天憔悴。
然后,外公就没了。
那一年他十五岁,不懂什么感染、什么并发症,只知道外公走了,母亲哭得很伤心。
后来他长大了,偶尔想起这件事,也只是叹一口气,觉得是命。
可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命。
那是穷。
穷到拿不出一百块钱,穷到只能眼看着老人硬扛,穷到让一个本可以治好的伤,要了人的命。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还剩两百。
不对,刚才数出去一百给大舅交押金,还剩一百。
如果不够,还有。
王景轩忽然想,前世如果有人能拿出这一百块,外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一世,他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县里。
海阳县城的夜,和秣陵完全不一样。
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从沿街的窗户里透出来。
街道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偶尔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昏黄的灯光照出“供销社”“饭馆”几个字。
县医院在城北,一栋三层小楼,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海阳县人民医院”。
牛车在门口停下。大舅把牛拴在门口一棵树上,二舅和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外公抬下车。
王景轩跑进去挂号。
挂号室在一楼走廊尽头,一扇小窗户,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
“挂骨科。”王景轩说。
女人头也不抬:“一块。”
王景轩掏出一块钱,递进去。女人撕下一张挂号单,扔出来,继续织毛衣。
他拿着挂号单,跑回门口。大舅他们已经把外公抬进来了,放在走廊的长椅上。
“急诊在二楼。”王景轩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抬上去吧。”
走廊里灯光昏暗,石灰墙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煤炉子的烟味,往鼻子里钻。
上了二楼,找到急诊室。
值班的是个中年医生,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看见来人,他放下报纸,走过来。
“怎么了?”
大舅赶紧说:“大夫,我爸腿摔了,腊月二十八摔的,您给看看。”
医生皱了皱眉:“腊月二十八?今天都初几了?”
“初.....初二。”大舅低下头,“家里穷,凑不够钱,耽误了几天。”
医生没再说话,走过去掀开被子,看了看外公的腿。
肿得老高,青紫一片,用破布条和竹板胡乱固定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异味。
“怎么固定的?”医生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