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芳来了?”瘦高个走过来,“妹夫也来了?”
这是大舅张成原,和二舅张成则。
母亲点点头,问:“大哥,爸的事,真没法子了?”
大舅低下头,不说话。
二舅在旁边闷声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借遍了,借不着。公社说没钱,信用社说要担保,咱家有啥可担保的?就这几间破房?”
屋里陷入沉默。
三个妹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大妹搂着三妹,二妹躲在她们身后,眼睛怯怯地看着炕上的老人。
父亲站在门口,抽着旱烟,也不说话。
王景轩看着这一切,看着外公蜡黄的脸,看着外婆红肿的眼睛,看着两个舅舅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他也是这样站着。
那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着叹气,跟着难过。
可这一世不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上前,放在炕沿上。
“妈,这里有二百块。”他又说,“是县里奖励我的,我正好带在身上。拿去给外公看病。”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亲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舅二舅也愣了,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外婆颤颤巍巍地拿起那个信封,打开,看见里面一沓钞票,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她看着王景轩,眼眶里全是泪,“孩子,这是你的钱,你......”
“外婆,拿着。”王景轩说,“给外公看病要紧。”
外公躺在炕上,吃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外孙。他的眼睛浑浊,可浑浊里透出一道光。
“景轩?”他喃喃地说,“是景轩?长这么大了.....”
王景轩走过去,握住外公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骨节粗大,是一辈子劳作的痕迹。
“外公,我在这儿。”
他说,“咱去县里,把腿治好。”
外公的手微微颤抖。
大舅忽然开口:“景轩,这钱……真是你的?”
王景轩点点头:“县里奖励我的,两百块。我带来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二舅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看着儿子,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把那个信封塞回王景轩手里:“孩子,这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念书用。你外公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妈。”王景轩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念书有助学金,够用。这钱给外公看病,比什么都值。”
母亲张了张嘴,眼泪终于下来了。
外婆在旁边哭着说:“桂芳,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大舅忽然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借牛车!现在就送爸去县里!”
二舅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去!”
父亲把旱烟磕了磕,说:“不用借了,我们就是驾着牛车来的。”
屋里一下子活了起来。外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带去的换洗衣裳。
母亲帮忙给外公穿衣裳,小心地扶着那条伤腿。
三个妹妹被安排去和那群表兄弟姐妹玩----他们挤在隔壁屋里,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王景轩把那个信封打开,数出一百块,递给大舅。
“大舅,这是一百,应该够住院押金了。不够再跟我说。”
大舅接过钱,手有点抖。他看了看王景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快,牛车准备好了。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外公抬上车,用被子裹好。
大舅赶车,二舅和父亲在旁边跟着,外婆也一起坐在车上照顾老伴。
王景轩自然也是跟着的,怕出什么意外,一家人踏上了去县里的路。
母亲王桂芳和两个舅母在家照顾孩子。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得山坳里一片金黄。
牛车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