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到铺子的时候,门口台阶上又放了一件东西。这次不是碗,是一根折好的草茎,从中间弯过来打了个环,像一枚指环,又像一种记号。草茎是新鲜的,还带着潮气,像是刚从哪块地上掐下来的。
他蹲下来看了几秒,没有碰。他先推门进了铺子,把柜台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把昨天的账目补完,然后才重新走到门口把那根草茎捡起来。草茎打环的手法很熟练,环扣扎得均匀,两端收口齐整,不是随手绕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就把它放在了柜台角落,和那只粗陶碗并排搁着。
他今天第一件事是拿出灰面。他把灰面放在柜台台面上,粗糙的灰色表面在晨光里显得比别的面具都厚实一些。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竹签,把尖端正对灰面背面上次发现的凹点,按了下去。“嗒”,一声轻响。竹签嵌进去了大约半根,比上次嵌得更深了一些,像是那个凹点被用过一次之后变松了一点。
他把竹签按到底,停了几秒,然后拔出来。灰面的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他又试了两次,每次都发出“嗒”的一声,每次嵌进去的深度都一样,但灰面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反应。
他正在看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衫,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他先是看了那排面具几眼,然后目光才转到柜台后面:“你是这家的老板?”
“嗯。”
“有个人让我把这个给你。”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叠好的树叶递过来。树叶是梧桐叶,已经有点蔫了,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陈妄接过来展开,叶子表面没有写字。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没有。
“那个人长什么样?”
“穿灰衣服的老头。他让我把这个送到中环街那家挂着面具的铺子里,说放门口就行,不用等回话。”男孩说完就转身跑了,短衫下摆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巷口。
陈妄把梧桐叶放在柜台上,和草茎、粗陶碗并排摆在一起。三样东西,三个早晨,三件没有说明的物件。碗是清水和石子,草茎是一个环,叶子是一片梧桐叶。如果这是同一个人放的——看描述应该就是孙老头——他在用这些东西传递什么信息。
他正在想的时候,小渔从门口走了进来。她进门之后直接走向柜台,没有坐下,站在那里闭着眼停了一会儿。“灰面的声音,”她说,“今天比昨天短。”
“什么声音?”
“它发出的那个‘嗒’,今天比昨天短了一些。昨天大约是两拍,今天只有一拍。”小渔说完之后侧过头,“你在用它试什么东西?”
陈妄把灰面翻过来,把那截竹签嵌进凹点的位置给她看。小渔伸手摸了一下灰面背面凹点的位置,她的指尖沿着凹点边缘绕了一圈。“这个地方在发热,”她说,“比旁边的表面热一些。”
陈妄自己也伸手摸了一下。凹点周围的灰面确实微微发温,像被人的手捂了一阵的那种温度。他昨天用竹签按进去的时候没有注意温度变化。他把竹签重新嵌进去,这次没有拔出来,让竹签留在灰面背面的凹点里。竹签插进去之后,灰面表面开始出现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粗糙的灰色表面上,那层粗砺的质感正在慢慢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平了一小片。那一片的面积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不清晰,但颜色比周围的灰面略浅了一度。
“它变了。”陈妄说。
“变成什么了?”
“变平滑了。颜色浅了。”陈妄把灰面举到光线下看了看。那片平滑的区域在光照下微微反光,像一块粗糙的石头被水磨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把竹签拔出来,那片区域没有再扩大,保持在了那个大小上。
他又把竹签插了回去,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那片区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变化。他拔出来又插进去,来回试了三次,结果都一样——竹签嵌进去之后,灰面会在最初几息内发生一次变化,然后停止,不管竹签待多久都不再扩展。
他把灰面放回柜子里,竹签也收了起来。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把那三件东西——粗陶碗、草茎环、梧桐叶——在柜台上一字排开,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出来了吗?”小渔问。
“没有。”陈妄说,“但有一种感觉——这些东西可能在说同一件事。碗、环、叶,形状不一样,但都是‘圆’的。”
小渔想了想:“碗口是圆的,环是圆的,叶子……叶子不算圆。”
“叶子的形状不是圆的,但叶脉是。叶脉从中间往两边分,像一张网。”陈妄把梧桐叶拿起来对着光照了一下,叶脉的走向确实像一张细密的网从主脉向两侧辐射开来。他说不上来这代表什么,但三个早晨放了三件东西,一定是有联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