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妄到铺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黑面从门口摘下来拿进屋里,放在柜台台面上。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黑面上,那道浅白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像一条极细的水痕。他把那截竹签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黑面旁边。
竹签的尖端对着那道最深的划痕,刚好嵌进缝隙里,像是照着那道划痕的宽度削出来的一样。他用指尖把竹签按进划痕里,竹签嵌进去大约三分之一根,再往里就不动了——不是卡住了,是像到底了。
他把竹签拔出来,翻过来看了一遍。竹签表面在嵌入划痕之后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着色,没有刻印。他把竹签换了个方向试了一下,磨圆的那一头对着划痕,发现也能嵌进去,但深度比尖头浅不少。
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黑面翻过来看背面。两道划痕并排着,一道深,一道浅,间距大约一根竹签的宽度。父亲留下的那道“归面”留下的深痕,和自己后来发现时确认的浅痕,中间正好留出了一个位置。如果把竹签嵌进其中一道划痕里,尖端所指的方向,刚好指向那个“妄”字的下方。
他想了想,把竹签收好,黑面挂回墙上。然后他出门买了三个蒸饼回来放在柜台上的碟子里。半个时辰后,小渔来了,进门之后直接走到柜台边,摸了一块蒸饼咬了一口,嚼完了才开口:“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睡了。没太睡实。”
“想那根竹签的事?”
“差不多。”陈妄把剩下的半个蒸饼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它嵌进划痕里的时候,深度刚好停在一个位置。像是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但插到底之后还要做什么——不知道。”
小渔把蒸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试过用竹签在别的地方比吗?比如别的面具?”
陈妄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白面放在台面上,用竹签在白面背面比了比——竹签的尖端在白面光滑的表面上滑过去,没有任何能嵌进去的凹槽或纹路。他又试了试金面和青面,都没有。试到灰面的时候,竹签尖端在灰面背面的粗糙表面上滑过,在某个位置碰到了一个极浅的凹点,像一粒细沙被压进了灰面的表面。竹签的尖端碰到那个凹点时轻轻顿了一下,不是卡住,是一种更微妙的“贴合”感,像两块拼图在边缘碰了一下。
陈妄把竹签拔出来,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个凹点,极其微小,如果不是用竹签去碰,根本发现不了。他把竹签尖端重新对准那个凹点按了下去,这次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嗒”,像一颗豆子落进了陶碗里。
小渔在窗台上侧过头:“我听见了。”
“什么声音?”
“像扣子扣进扣眼里的声音。”
陈妄把竹签拔出来,又按进去,又拔出来,又按进去。每次按进去的时候都会发出那一声“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他把灰面放回柜子里,把竹签收进口袋。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口来了一个客人。是个面熟的老妇人,住在巷尾赵婶隔壁的,平时不太买东西,偶尔来买一包盐。她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到柜台前,而是先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些面具上扫了一圈,然后才走过来:“小陈,你家门口那排东西,昨晚有人碰过了。”
陈妄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晚后半夜,我起来关窗户的时候看见的。有个人站在你铺子门口,没有撬门,也没有拿东西,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我看不清脸,但他站了很久。”
“他看了多久?”
“我从关窗到回床上,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一直站在那里。后来我回屋睡觉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老妇人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晶放在柜台上,“给我拿一包盐。”
陈妄拿了一包盐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又多说了一句:“你那些东西如果值钱,最好晚上收进去。”
陈妄说:“我知道了。谢谢婶子。”
老妇人走了之后,陈妄站在柜台后面没动。小渔在窗台上安静地坐着,手里的毛线针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她说的是实话。昨晚后半夜确实有人站在门口,但我没听见脚步声——那个人站的时候几乎没有换过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