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一夜没睡透。他躺到后半夜才闭眼,睡得很浅,中间醒了一次——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他自己翻了个身之后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户,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他闭眼又睡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到铺子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刻钟左右。巷子里只有张铁匠的铺子在生火,炉膛里刚点着的炭冒着青烟,隔着一堵墙能闻到那股呛鼻的焦味。他蹲在门口开了锁,正要把门推开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台阶下面的地面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只粗陶碗,碗口朝上放着,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是凉的,碗底沉着几粒细碎的石子,大小不一,颜色有黑有白。
陈妄蹲下来看了看那碗水。没有纸条,没有记号。他把碗端起来看了看底部——碗底什么都没有。他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铺子,把碗放在柜台上,没有倒掉里面的水。
他放下碗的时候小渔从巷口走来了。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没拿毛线篮,空着手。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面朝柜台的方向:“你门口那碗水是谁放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小渔走进来,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去碰那只碗,只是把脸凑近了一些,大概是在闻。“水是井水,”她说,“不是河里的。碗是旧碗,用过的年头不短了。”
“你连旧碗都能闻出来?”
“碗壁里吸进去的味道会留在陶土里。”小渔直起身,“那碗水不是给你喝的。”
“那是干什么的?”
小渔想了想:“大概是给你看的。让你知道有人来过,而且那个人走得不急。”她坐回窗台上,“我昨天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了。他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他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才走的。”
陈妄把那只粗陶碗转了个方向看了看,碗沿内侧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他看了几秒,把它放回柜台角落。他打开铺门,门口那排面具还在原位,晨光从巷口照过来落在那排面具上,从左到右依次照亮。他看了一眼黑面——面具安静地挂着,表面没有新的指纹或痕迹,那道浅白色纹路在晨光里比昨天暗了一些,像退了一层水汽。
当天上午铺子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熟客买了盐和油就走了。约莫巳时过半,巷子里多了一个人。陈妄正在柜台后面削一块木牌,听见脚步声不一样——比普通路人的步速慢,每一步落下去之后会停一拍再抬脚。他放下木牌抬头往门口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门槛外面了。
是个穿灰衣的男人,中等个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背挺得很直。他站在门外没有跨进来,目光越过那排面具看着陈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一张常年不笑的脸。
陈妄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门槛和一排面具的距离对望了几秒,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灰衣人先说话:“你看到了。”
“那碗水是你放的。”
“嗯。”灰衣人往前迈了一步,跨进了门槛。他跨过门槛的瞬间,墙上金面边缘闪了一下——亮得很轻,像烛火被风撩了一下。灰衣人像是没有注意到那道闪光,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反应。他走到柜台前面,在那只粗陶碗前面站住了,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陈妄:“水还在。”
“没动。”
“你不好奇那碗水是干什么的?”
陈妄想了想:“好奇。但如果你打算说,我不问你也会说。如果你不打算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灰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笑了一半又收回去了。“你说话的口气跟你父亲一样。”他说,“我姓孙。以前跟你父亲在坊里一起做过事。我看了你四天,今天来跟你说几句话。”
陈妄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句,”孙姓灰衣人把一只手搭在柜台上,手指没有敲,就只是搭着,“你那排面具挂得太齐了。八张一字排开,白天有人看晚上没人守,我看了四天,来来回回至少有七拨人从这条巷子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其中有两拨人走路的姿态不太像普通客人。”
“什么人?”
“内城跑腿的。他们走路的节奏跟外城的人不一样,外城人赶路会颠,他们不会。其中一拨人走到你门口的时候步速慢了一拍——他们在看黑面的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