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的手指在柜台下面微微收紧了:“你看到他们看黑面背面了?”
“看到了。他们停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黑面侧面,那个角度能看到背面的边缘。”孙老头说,“你如果不把面具收一些起来,再过十天半个月,你铺子门口会多出一些你不想见到的人。”
陈妄沉默了片刻:“收哪些?”
“你父亲说——白面和金面可以挂着,那两张不怕人看。其他六张,尤其是黑面,最好只在你人在的时候挂出来。”
陈妄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第二句呢?”
“第二句——你父亲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黑面背面的划痕如果超过三根,就不要再挂出来了。’”孙老头顿了一下,“你在找他之前碰过的那道,他算一道。你在黑暗中佩戴后出现的新那道,他也算一道。目前是两道。”
陈妄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口袋里黑面的位置。昨晚擦面具的时候他数过,背面确实只有两道——一道是那次在黑面幻境中与父亲相见后留下的,另一道是他自己后来发现时摸到的。两道。还剩一次。“我父亲怎么知道有几道?”
“他说他在那边也能感觉到黑面的状态。”孙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他戴着归面——那东西能让他感应到你戴着黑面时发生的事。你第一次在幻境里见到他的时候,黑面背面就多了一道,那是他留下的。你后来自己又添了一道,他也能感觉到。”
陈妄沉默了几秒,把这个解释接住了。然后问:“第三句呢?还有没有第三句?”
孙老头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截竹签放在柜台上,食指长,一头削尖了,一头磨圆了。竹签上没有刻字,没有标记。他放完竹签之后把手收回去:“你父亲说——如果你已经看到第二道划痕了,把这个给你。他说你拿回去对着黑面背面的‘妄’字比一比,大概就知道怎么用了。”
陈妄低头看着那截竹签,伸手拿起来,没有多问,直接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墙边,把黑面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那个“妄”字的刻痕还在,字的下方有一道细长的划痕——父亲在幻境里留下的那道。在那道划痕旁边,还有一道更浅、更新一些的。他拿着竹签比了一下:竹签的尖端正好像一根细针,刚好能嵌进两道划痕之间的空隙里。如果把竹签的尖端沿着其中一道划痕的方向走一遍,像是在描一条已经画了一半的线。
他看了片刻,把竹签收进口袋里,把黑面挂回墙上。转回身的时候,孙老头还站在柜台前面。
“第三句说完了?”
“说完了。”孙老头往门口退了两步,没有转身,面朝着陈妄的方向,“话带到了。我走了。”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你那个盲眼妹妹——她昨天听见我在门口站着了。你告诉她,那碗水是干净的井水,不用怕。”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沿着巷子往巷口去,每一步落下去之后停一拍才抬脚,和他来的时候一样。走到槐树附近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又继续了,然后渐渐远了,听不到了。
陈妄站在柜台后面,把那截竹签又拿出来看了看。竹签的尖端刚好能在两道划痕之间找到位置,像一把还差一步就能用上的钥匙。他把它放回口袋里,和那半枚竹符放在一起。
小渔在窗台上开口:“他说我不用怕那碗水。意思是那碗水没别的东西在里面。”
“嗯。”
“那截竹签呢?他让你拿回来看‘妄’字,你看了,然后呢?”
“然后发现它刚好能插进那两道划痕中间的位置。”陈妄说,“但怎么用还没想明白。不过比刚才强了——至少知道它应该待在哪。”
他走到柜台旁边,把那只粗陶碗端起来,把碗里的清水倒进了窗台外面种的那盆薄荷里,然后把碗洗干净扣在柜台上晾着。他站在窗台边低头看那盆薄荷——水渗进土里之后,薄荷的叶子上沾了几粒细小的水珠,被光照着亮晶晶的。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截竹签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竹签一头削尖,一头磨圆,尖端刚好能嵌入那道划痕的宽度。他看了它一会儿,把它重新收好,然后翻开账本,在最末尾添了一行字:
“孙姓旧人,来。黑面划痕:二道。竹签一枚,尖端正合划痕间隙。待用。”
他放下炭笔,把账本合上。窗台上的薄荷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慢慢渗进土里。
(第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