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换过脚?”
“一个人站着,隔一会儿会换一下重心。但那个人没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站在一个地方就不会累。”
陈妄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地面。青砖表面平整,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在门槛内侧靠近墙角的位置发现了一小片淡灰色的粉末,像干了的泥块掉在地上被人踩碎了之后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指尖触感很细,像被筛过的土。
他没有多碰,站起来拍掉手指上的灰,转身进铺子把门关了一半。
午后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在昨天的记录底下新添了一行字:“昨夜有人站于门前,未动手,未留痕,唯墙角有细土一撮。老妇人目击。”他合上账本之后又看了一眼门口,门半开着,日光从门缝照进来,在柜台前面的地面上铺成一条细长的光带。
傍晚关张的时候他把那排面具从门口取下来,八张逐张擦过,放进柜子里锁好。黑面最后放进去。他拿起黑面看了一眼背面——两道划痕中间那道间隙依然在那里,像一段还没写完的字等着被补上最后一笔。他把竹签从口袋里取出来,嵌进那道较深的划痕里,又听到了“嗒”的一声,像扣子扣进了扣眼。他停了片刻,把竹签拔出来放回口袋,黑面放进柜子,锁好柜门。
他锁好铺门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厨房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小野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火光晃得一摇一摇的。陈妄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小野听见声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哥,今晚煮了萝卜汤,放了姜。你喝两碗,你嗓子有点哑。”
陈妄愣了一下:“我嗓子哑了吗?”
“有点。”小野把身子缩回厨房,“我下午在院子里的时候听见你说话的声音,跟早上不一样。”
陈妄站在厨房门口,隔着热气看着小野的背影。他确实没注意到自己嗓子变哑了——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上来。他走进厨房,从碗架上取了两只碗放在灶台上,等汤开了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两碗热汤冒着白汽,萝卜块在碗里浮着,汤面泛着薄薄一层油光。
他坐下喝了一口。汤烫,姜味重,从舌头一直暖到胃里。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喝完了第一碗,又端起第二碗。小野坐在他对面也在喝汤,两只手捧着碗沿,低着头的姿势让他的后颈看起来比之前长了一些,像长个子的人会有的那种细长。
陈妄看着弟弟的后脑勺,忽然说了一句:“小野,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比以前更准了?”
小野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陈妄,嘴唇上还沾着一圈汤渍。“……有。我昨天说张铁匠铺子门口那只猫今天不会来,它今天真的没来。以前我说的时候不会这么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哥,是不是那些面具……会让我的话越来越准?”
“可能是。”陈妄说,“你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吗?”
小野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有时候我说完一句话,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说的——像那句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了,我听见了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以前没这么明显,最近越来越明显了。”
陈妄把第二碗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你下次觉得那句话不是你自己的时候,记下来,告诉我。”
小野点了点头。他端起碗来把剩下的汤喝干净,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洗碗。陈妄坐在桌边,听着灶台那边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在一起的轻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嗓子——确实有一点哑,像用力说话之后的那种干涩。
他想起父亲在册子上写的那句话:“言灵是面具意识的触角。面具越多,触角越强。”现在八张面具都在他手里了。弟弟妹妹说的话正在变得越来越准,而且小野已经能分辨出“哪些话是他自己的、哪些话是‘跑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接过小野手里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了放回碗架上。小野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两人在灶台边站着,一个擦碗一个递碗,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短促,在安静的厨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碗放完之后陈妄把干布挂回钩子上,转身往楼上走。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小野已经蹲回灶台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根柴,火苗蹿上来把他的脸映红了。他看着弟弟蹲在那里的侧影,然后转身继续上楼去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竹签捏在指间转了一圈。竹签的尖端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吹灭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种很低很沉的声音——像一口钟在远处被敲响之后余音还在泥土里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