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没说话。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墙根底下那块松砖还在原地，砖边沿的灰面有一道浅浅的扫痕，像衣摆蹭过之后留下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又站起来。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巷子西头传来车轮轧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咕噜咕噜的，一直响到门口。廖三推着一辆木制板车停在门口，进来把两袋米一袋一袋拎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陈妄说了一句：“明天要是还有货，我下午再来一趟。”

陈妄说：“有。你随时来。”

廖三没再说什么，推着车走了。板车的声音沿着巷子往西去，咕噜咕噜地渐渐听不清了。陈妄站在门口看着板车消失在巷口拐角，然后转身回到柜台前，在账本上补了一行字：“两袋米已取。廖三。明日再供。”

他合上账本的时候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槐树后面没人。

那天下午生意跟往常一样，几个熟客来买了盐和挂面。陈妄中间出去倒了一次水，站在门口喝的时候，看见巷口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石子，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弹了好几下才停。他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等那阵声响安静了才转身进去。

傍晚关张之前他把那排面具从门口取下来，用棉布擦了一遍。擦到黑面的时候他看见那道浅白色的纹路比早上又亮了一些，像一条细水线嵌在黑色的表面上。他拿着面具对着暮光看了看，那道纹路在斜着照过来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像瓷釉表面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把黑面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个“妄”字还在，但他注意到字的下方那道划痕比昨天深了一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一道凹槽的触感比之前更清晰了。他把面具挂回木架上，整理好挂绳，退后一步看了看。面具安静地垂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变。

他关好铺门往回走。走到那棵槐树旁边的时候他放慢了一步。树根底下的泥地上有一道脚印，方向是朝着铺子的，但走到一半就转了方向，往回折了。脚印的纹路是干的，但周围的泥地是湿的——是今天踩的，不是陈年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不算清晰，但能看出鞋底的花纹是细密的横纹，不是外城常见的草鞋印。他站起来，拍掉手指上沾的泥，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到家门口正要推门，脚步慢了下来。门前的台阶上有一片泥印子——不算深，但能看出是鞋底踩出来的，方向朝着门。印子到台阶最下面一级就停了，没有踩上去。像是有人站在最后一级台阶前面看了这扇门一阵，然后转身走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那片泥印子边缘的土——还潮着，是新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小野正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糊地说了一句：“哥，刚才你回来之前，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没看清脸，但他站的时候，院子里的狗叫了一声。”

陈妄站在门口，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狗叫了几声？”

“就叫了一声。”小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那人在台阶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走了之后狗就没再叫了。”

陈妄“嗯”了一声，走进厨房，在灶台边坐下来。锅里煮着豆子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坐在那里看着锅里翻上来的热气，过了一会儿伸手把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看着火苗沿着柴的表面慢慢爬上去。

小野从门口探进来：“哥，你不吃？”

“吃。”陈妄站起来，从碗架上取了两只粗瓷碗放在台面上，“盛汤。”

小野转身去拿勺子了。陈妄站在灶台边，看着窗纸上映出弟弟弯着腰的身影，灯影一晃一晃的。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是刚才从黑面背面摸到的那道比以前深了一点点的划痕，指尖还留着一层细微的凹凸触感。

灰衣人在铺子外面看。在槐树后面看。在门口看。明天大概还会来。

那道划痕比他以为的深。

火苗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缓的燃烧。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