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想了想，没有追问。他拿起一块红薯咬了一口，蒸得透，软，甜味刚好。他把红薯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宋老板说的“价格你定”这句话，和“价格能不能改”那句话。他在意的不是米价，他更在意的是：为什么一个内城布庄的老板，会在意中环街一间杂货铺的米价？那条街上的粮铺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立刻去找答案。那天下午他照常卖东西、记账、添货。到傍晚关张的时候，他把那排面具从门口取下来，用一块干净的旧棉布逐张擦了一遍。擦到黑面的时候布面上沾了一层细灰，他翻过来又擦了一遍背面。擦完之后他重新把它们挂回去，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每一副的挂绳都绷直了，面具的面都朝向巷口的方向。

他回到家的时候小野正在厨房里煮粥。粥锅冒着白汽，灶台上的菜板切好了几片姜和一小撮葱花。小野听见他进门的声音，从厨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哥，我今天下午路过铺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看面具。”

“什么样的人？”

“不高，穿灰衣服，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小野说，“他走了之后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黑面具上有一道新的手印。”

陈妄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站在客厅中央，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你确定是新的？”

“确定。灰衣服的人走了之后我路过的。之前那排面具我上午经过的时候看过一眼，上面没有印子。”

陈妄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走进厨房舀了一碗粥端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喝，他坐在方桌边，看着桌上那碗粥冒出来的白汽在煤油灯光里慢慢升上去，散了。小野也从厨房里端着碗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碗粥的热气各自喝了几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妄把碗放下：“那个灰衣服的人，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

“他往哪走了？”

“往东。”小野说，“走到巷口往东拐了。不是往内城的方向。”

陈妄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水池里泡着，然后上楼去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在墙壁上慢慢移动，脑子里想着几件事。宋老板来谈米价，灰衣人在门口留手印，小野看见的印子在他回来之前已经没了。每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但凑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到铺子开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黑面底下的位置有一层薄灰，但灰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很淡，像有人用指腹按了一下。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道压痕的边缘，是平的，没有凸起，像是什么东西隔着空气压了一下，不是实物接触留下的。

他把那排面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黑面还在，表面没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黑面右下方那道浅白色的纹路今天看起来比昨天亮了一些，像月光照过之后还没完全暗下去。

他站起来，没碰黑面，转身进了铺子。他掀开柜台下面那只旧铁盒，把里面的铜晶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然后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昨天的收入记录底下写了三行字：

“宋姓布商来谈米价，未成。”

“灰衣人门口观面，留指印。次日晨消。”

“黑面纹路较前日亮。原因不明。”

他写完这三行之后把炭笔放下，合上账本。他坐在柜台后面，透过打开的铺门看着巷口的方向。晨光正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把门口那排面具的轮廓拉成细长的影子铺在地面上。今天的光线很干净，影子边缘清晰，像是每张面具都在自己的影子里站着。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