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绣点了点头:那就对了。它被认出来之后,它自己会有反应。你前几天是不是把它单独摘下来过?
摘过一次,挂在了屋里。
摘了多久?
一夜。
那它震了一整夜。林绣说,你把它放回这排里的时候,它才停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黑面底下的地面,它放回原位之后,原来留的那个印子会自己慢慢消失。你看到了吗?
陈妄想起那个已经彻底消失的压痕:看到了。
那就是它在告诉你——它被认出来了,但它已经回到原位了。林绣收回视线,你父亲当年做它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调整。他说其他面具都是死的,戴上才有动静,只有这张黑面自己做出来之后就了。
她说完这话之后往巷口的方向退了两步,像准备要走。陈妄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把他外衣的领口吹得翻动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告诉我这些,是谁让你来的?
陆先生让我来的。林绣说,你父亲走之前跟他说的——等到我把面具挂齐了的时候,让陆先生找人来看看。陆先生找到了我。
陈妄站在门槛边,光脚踩着凉透的砖面,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父亲的安排,陆先生传话,林绣来看,黑面的异常是被认出来的反应。每一环都连得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会再来吗?
不一定。林绣说,但如果我路过,会在门口停一下。她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如果白天有空,可以去城南老渡口旁边那家茶棚坐坐。我有时候会在那里。
她说完就走了。深色的窄袖短衣在夜色里很快就融进了巷子尽头的暗影里,几步之后就分不清人影和墙影了。陈妄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任何动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半枚竹符,又看了一眼黑面——面具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挂绳不动了,月光照在它表面的浅白色纹路上,像一条凝住的细水线。
他转身关好门,上了门闩,没直接上楼。他在方桌边坐下来,把煤油灯点着了。火苗跳起来的时候他在桌面上摊开了父亲那本旧册子,从第一页往后翻。翻到关于黑面的那页,他没有去看正文,而是看了页边——他在找两个字。翻了大约三分之一本册子,他在某一页的空白边角找到了铅笔写的几个字,笔迹比正文要细一些,像父亲随手记的备忘。那几个字是:
绣娘来过。留信物半枚。归。
陈妄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册子合上,吹了灯,上楼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他开铺门的时候,黑面底下地面上那层灰是均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压过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掌抹了一下,灰面平整,没有凹陷。他站起来的时候,巷口有鸟叫,是那种短促的、清亮的叫声,在早晨安静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排面具——白、金、真目、青、灰、瓷、暴怒、黑。晨光从巷口照过来,把八张面具依次照亮,每张面具的材质和颜色在光线里各自呈现出不同的质地。他看着它们,觉得它们比前几天看起来更了一些。挂绳绷直的,每个面具的面都朝着巷口的方向,像一排已经站了很久了的人,在等下一件事发生。
(第三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