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走了。巷子里只剩下陈妄一个人,和他背后那排安静地挂着的面具。白面在最后一缕暮光里泛着微光,金面沉在暗影里,青面像一块被暮色浸泡的深水。八张面具各自安静地垂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棉布条微微摆动,面具彼此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碰不到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铺子,把柜台上的煤油灯点着了。灯芯燃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窗户玻璃上的影子——瘦长的一条,微微歪着。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翻开账本。
新的一页,他写下几行字:
“面具已分挂。左右各四。间隔一臂。”
“第三副(真目)与第六副(暴怒)在有人经过时升温。”
“门口立牌:‘可买可换’。”
他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外面巷子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不快,一步一步很稳。脚步声在他的铺子门口停了下来,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陈妄没有抬头,但他听见脚步经过的时候,门口某一张面具的挂绳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金属环扣和木横杆之间摩擦了一下。
他放下炭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外的巷子在夜色里空无一人,但那排面具中,右边第二副——瓷面——正在微微摆动。挂绳还在晃,像刚被谁碰过,又像被风刚刚吹过。但他站在这边能感觉到,巷子里并没有风。
他伸手扶住了瓷面的边缘。瓷面温润光滑,在煤油灯漏出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凑近看了看——釉面干净,没有灰,没有指纹,但表面似乎比白天的颜色深了一些,像瓷器被水汽浸润过之后那种略微加深的色调。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那排面具在夜色里一字排开。风再吹过来的时候,只有瓷面还在微微晃动,其他的纹丝不动。
他把铺门关了,锁好。走回家的时候,巷子里的窗亮着暖黄色的灯,他在其中一盏窗底下停了一下——里面有人正在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隔着一层窗纸传出来,闷闷的。他听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到家之后,小野已经在灶台前面忙活了。他正在往锅里下米,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不少,灶台旁边的盘子里已经切好了几片姜和一小撮葱。他看见陈妄进门,抬头说了一句:“哥,我刚才在巷子里走的时候,觉得你铺子门口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没看见。就是觉得有人站在那儿。”小野把米搅了搅,“但走到跟前又没人。”
陈妄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你是什么时候觉得有人站在那的?”
“就刚才,我回来做饭的时候。”小野把锅盖盖上,转身靠在灶台边上,“走过去了之后那个感觉就没了。”
陈妄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客厅,在方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父亲那本旧册子,翻到关于瓷面的那页。册子上写着瓷面的能力——能看到瓷质器物上附着的旧日影像。但他今晚看见的瓷面在摆动,不是影像,是物理层面的动静。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客厅天花板上那道老旧的裂纹在煤油灯光里慢慢晃着。父亲册子上没有写过的那些事,现在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冒了。那些事之前不出现,是因为八张面具没被分开挂过。
现在它们分开了。距离让它们彼此独立,独立之后它们各自开始做一些它们聚在一起时不会做的事。瓷面会自己在无风的夜里摇晃。真目和暴怒会辨认路过的人。那剩下的五张——白、金、青、灰、黑——它们分开了之后,各自会露出什么脾性,他目前还不知道。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着灶台边正在切菜的小野说了一句:“明天开始,你走路的时候注意一点。要是再觉得铺子门口有人站着,别跑过去看。先回来告诉我。”
小野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哥,是不是那些面具会招东西?”
陈妄看着弟弟的眼睛。小野的眼下的青灰色已经淡了很多,他最近气色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到近乎透明的光。陈妄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先这么办。”
小野点了点头,又转回去切菜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当,一下,一下,中间没有停顿。
陈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小野最近再也没有咳过。他已经连续好多天没有在半夜听见楼上的咳嗽声了。他以前会在夜里的某个时刻咳醒,咳到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喘一阵才能再睡回去。但这段时间,那声音彻底消失了。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方桌边重新坐下,把煤油灯的灯芯旋大了一点点,让火光亮了一些。他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双手——手指上有炭笔的痕迹,指节有薄茧,掌心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撬暗格和搬货时划的。
那排面具挂在铺子门口。瓷面刚才自己动了。真目和暴怒在辨认路人。小野不再咳了。小渔说第三副和第六副在发热。
这些事情之间可能没有关系,也可能有关系。他目前还看不清楚那根线在哪里,但他知道,那根线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拉直。
(第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