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木架一共八副，陈妄花了小半个上午才把面具一一挂上去。他用的是干净的棉布条，从面具的挂孔里穿过去，再系在木架的横杆上。白面挂左边第一副，金面左边第二，真目左边第三，青面左边第四。右边是从灰面开始，瓷面、暴怒、黑面。八张面具在门两侧排开，各自隔着一臂的距离，像八个人站在门口等着被谁认出来。

小野搬着一只矮板凳坐在巷子对面看，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咬一口，看一看，咬一口，看一看。他坐了一刻钟，把饼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陈妄身边仰头看着那些面具。

“哥，它们挂在这儿，不会被人偷吗？”

“谁会偷？”陈妄退后几步看了看排布，“认识这玩意儿的人没几个。不认识的人看着就是一堆旧铁皮旧瓷片，不如隔壁张铁匠铺子里一把菜刀值钱。”

小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把它们挂出来干什么？”

陈妄没有回答。他走到左边第三副木架前面，伸手调整了一下真目面具的角度，让它正面对着巷口的方向。然后他退回来，看了几秒，又去调右边的瓷面。小野站在原地，看着哥哥前前后后地走来走去，最后靠在了门框边上等着。

“好了。”陈妄说。

“好了？”

“好了。”陈妄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剩下来的，看它们自己待几天。”

当天下午，铺子里来了八个客人，其中七个是熟脸，买了米、盐、挂面之类的东西。买完付钱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往门口那排面具看了一眼——有人看了两秒就收回视线，有人多看了几眼才走。最久的一个是住在巷尾的赵婶，她买了三斤米，付完钱之后走到门口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把这排面具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转回来从右到左看了一遍，然后回头问陈妄：“老板，你这是从哪儿收来的？挺好看的。”

陈妄说：“老家带来的。”

“摆门口不怕落灰？”

“灰多了擦一擦就行。”

赵婶“哦”了一声，拎着米走了。她走了之后，小渔从窗台上下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她闭着眼，脸朝着那排面具的方向，沉默了一阵之后开口说：“第三副和第六副在发热。”

陈妄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左边第三副——真目之面。瓷质的表面确实比旁边的面具温一些，像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的那种温度。但他记得这排位置整个上午都在阴影里，没有直射的日头。他又伸手碰了一下右边第三副——暴怒之面。暗红色的粗糙表面微微发烫，比真目更明显。

“只有这两副？”

“嗯。其他的不冷不热。”小渔收回手，转身走回窗台边坐下，重新拿起毛线针，“它们好像在认人。刚才那个赵婶走到门口的时候，第三副和第六副的温度变了一下。后来她走了，又降回来了。”

陈妄站在门口看着那排面具。赵婶确实在暴怒之面面前多停了一拍，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暴怒那张暗红色粗糙表面上的时间确实比别处长一些。他说不上那代表什么，但小渔的感觉通常不会错。

天黑之前他又做了一件事。他走进铺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旧木板，用小刀把表面刮平了，然后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可买可换”**

他把木板钉在了门口右侧的墙上，跟面具排成一列。暮色里炭笔字迹不太显眼，但走到近前能看清楚。

小野从巷子对面走过来，站在那块木板前面读了一遍，然后问：“哥，‘可买可换’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有人想要这些面具，可以来谈。用钱买，或者用别的东西换。”

“你打算卖？”

陈妄把炭笔放回柜台里面：“不卖。但让别人觉得可以买。”

小野没听懂，但他没有再追问。他蹲在门口台阶上，看了一眼那些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的面具轮廓，然后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哥，我回家做饭。”

“你姐今晚回去吃吗？”

“她说铺子关了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