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把竹符收回去，揣进怀里。“你父亲没跟你说过他的名字。”

“没有。”

“他也不会跟你说。”老头说，“他走的时候把名字也带走了。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反而是对的。”

陈妄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台面边缘按了一下：“你是谁？”

老头把手从竹符上拿开，站直了身体。他比陈妄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我姓乔，是你父亲以前的同僚。那间‘坊’——我以前跟他在里面共事过几年。听说他把那批面具留给你了。”

“一部分。”

“一部分？”乔老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那排面具整齐地挂在暮色里。“我看不止一部分。”他把视线收回来，“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的东西，也不是来帮你的。我只是路过，看见门口挂了那排东西，进来确认一下你父亲是不是还活着。”

陈妄没有说话。

乔老头等了几秒，见他没开口，就点了点头：“看来他还活着。那行。”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陈妄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你门口那张黑的，晚上别让它单独挂着。那张东西怕黑。”

他跨出门槛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往东去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落地的长短均匀，像一个人走一条他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路。

陈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排面具在暮色里慢慢变暗。乔老头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怕黑。”一张黑色的面具怕黑。他走到门口，伸手碰了一下黑面的边缘。面具表面在傍晚的光线下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触手微温，和白天没什么差别。但他收回手的时候，注意到黑面右下方那道浅白色的纹路在暮色里似乎亮了一点点，像夜里的水面反了一瞬的月光。

他把黑面从木架上取下来，挂绳解开的时候面具在他手里轻轻震了一下，像一个人从深睡中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肩膀。他转身把黑面带进了铺子里，挂在了柜台后面的墙上。那里离窗户近一些，窗外的暮色还能透进来一点光。

小渔从窗台上站起来，她刚才一直没说话。“那个姓乔的，”她说，“他身上有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旧纸和铁锈。”小渔说，“跟咱爸抽屉里那个旧铁盒的味道很像。”

陈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挂在墙上的黑面在暮色里慢慢安静下来。它不再震了，表面的微光也渐渐退了下去，重新变回一小块安静的夜色嵌在灰白色的墙面上。他伸手又碰了一下它的边缘，这次是凉的。

“明天，”他说，“我再去趟柳条巷。”

小渔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去找陆先生？”

“找陆先生问一个人。”陈妄说，“问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乔的老头。”

小渔点了点头，跨出门槛走进了巷子里。她的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家的方向去了，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陈妄把铺门关了，锁好。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门上那排木架——七张面具各自安静地挂着，在暮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七个人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方向。暮色正在往深里沉，七张面具的轮廓正在一片一片地融进暗色里。他想起乔老头那句话——“那张东西怕黑”——但黑面已经取下来了。剩下的七张不怕黑。

他多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七张面具的轮廓还在那里，轮廓清晰，没有晃动。然后他转身继续走回家了。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