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靠着藤椅背，眼睛半闭着，像在日头底下打盹。“你父亲——”他说，“他没跟我说过全名。当年在坊里，大家叫他‘陈师傅’。”

陈妄站在天井里，脚下是青砖地，砖缝里长着矮矮的青苔。他看着石榴树在风里微微晃着，叶子翻动的时候露出底下一层比正面浅的颜色。“谢谢。”他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穿过天井往外走。走到前院的时候老仆还在择韭菜，他经过的时候老仆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了一下头，又把视线落回手里的韭菜上。

陈妄走出黑漆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细碎的光斑。他站在巷子里停了一会儿，觉得肩膀上那点紧的感觉稍微松了些。他沿着柳条巷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只摊子，卖糖糕的，老远就能闻到油和糖混在一起的那种焦甜味。他买了两块，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一路走一路摸到油纸底下透出来的温热的软。

回到中环街的时候差不多是正午了。巷子里比早上热闹一些，几个孩子在巷口拍皮球，皮球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反弹声。他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门口那排面具还在，七张。但他出门前把黑面摘下来挂在了柜台后面，所以门口的挂架右边第四副是空的。空木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可他现在站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空木架底下的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放在那里很久之后留下的压痕。印子的形状，跟黑面的大小差不多。

他蹲下来看那个印子。不深，像是硬物在一个地方搁了许久之后在灰面上压出来的一层细密的凹陷。他伸手摸了一下，灰面是平的，没有突起。那个压痕的边缘很整齐，不是风吹出来的，也不是扫帚扫出来的。就是一件东西搁在那儿，压出来的。

他站起来，看了其他七副挂架。每副挂架下面都有类似的压痕，形状和各自挂着的面具大致吻合。这是面具自身的重量加上时间留下的痕迹——每天几缕风几道光，日复一日地在同一位置积着，自然会压出形状。但右边第四副的木架是空的，黑面昨晚就被他取下来了。这才过了一夜加一个上午，地面上的灰不该这么快就压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推门进铺子。柜台后面的墙上，黑面还挂在那里，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它表面。他走到黑面跟前看了看——面具表面没有异常。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隔着几排货架和半间铺子的距离，那排空木架的轮廓在门口的光线里显得比旁边更深一些。

小渔今天在铺子里，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篾在慢慢刮。她的手指沿着竹篾的边缘一遍一遍地滑过去，像在把它磨光滑。她听见陈妄进来，头也没抬：“你走之后，门口那个空架子底下自己出了一个印子。我摸过了，不是灰堆出来的，是硬的。”

“硬的？”

“像东西放在那里很久之后，把表面那层灰压透了，压到了底下的砖面上。”小渔把竹篾换了个方向继续刮，“我才知道你走了一个上午。那个印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不知道。我听见它出现的声音了——像什么很沉的东西落下来，但是落得很慢很慢。大概是你出门后半个时辰左右。”

陈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的方向。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那排空木架和七张面具的影子投在铺子里的地面上。右边第四副的位置没有面具，但地面上那一片影子比旁边的都深一些，像有东西虽然看不见，但它的影子还在那里。

他走到门口，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印子。它确实压进了砖面，边缘清晰，像黑面没有离开过。他伸出手，沿着印子的边缘摸了一圈——指腹触到的砖面是光滑的，比周围的砖面要凉一些，像一直有东西压着它，让它没有被日光照透。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他忽然想到父亲册子上关于黑面的那行小字。那行字写的是“戴它的人能感觉到一扇关着的门”——但昨晚乔老头说的是“那张东西怕黑。”如果黑面自己会动，如果它被摘下来之后还会在自己的位置留下痕迹，那它怕的不是黑，它怕的是“不在”。

他把黑面从柜台后面的墙上取下来，走回门口，重新把它挂回了右边第四副木架上。挂绳穿过挂孔系紧的瞬间，他的手指感觉到一股微不可察的震颤，像什么东西终于被放对了位置，松了一口气。

他松手退后。地面上那个压痕的边缘，在他注视下缓缓淡了一层。像墨迹被水慢慢洇淡的样子，不多，但确实在变淡。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排面具在正午的光线里各自安静地挂着。八张面具现在又齐了。白、金、真目、青、灰、瓷、暴怒、黑，从左到右，一张不少。他看了很久，直到巷口那几个拍皮球的孩子散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他才转身进了铺子。

小渔已经把竹篾削好了，放在窗台上晾着。她闭着眼，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它回来了？”

“嗯。”

小渔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里的碎竹屑拍干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毛线针，开始往上面绕线。那线是暗绿色的，绕在木针上一圈一圈地缠。

陈妄站在柜台后面，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咬了一口糖糕。糖糕还是温的，边缘有点硬了，但中间的糖馅还软着，咬开的时候甜味一下子就散了开来，充满整个口腔。他嚼了两口，把剩下的半块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柜台角上，等小渔绕完线再递给她。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