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小野从隔间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粥渍:“哥,你今天不舀米吗?”
“舀。你先把脸擦了。”
小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从柜台底下拖出米袋开始往台面上码。他的力气比以前大了些,以前搬一袋米要拖两步歇一步,现在能一口气拖到台面前。他把米袋放好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没有戴过面具?”
“嗯。今天不打算戴。”
“那你今天疼吗?”
陈妄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侧太阳穴、脚踝、额心、左肩、右手小指,每一处都平平静静的。“……不疼。”
“那挺好。”小野蹲在隔间门槛上,“你天天疼的时候我看着你,我也觉得疼。”
陈妄看着弟弟蹲在门槛上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上拿了一只干净碗,倒了一碗热水放在隔间门口的地上:“喝完把碗放水池里。”
小野回头看了一眼,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他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嘴唇一弯就收了,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午后的铺子静下来了。客人断断续续来了几个,买米的买盐的都有,收钱找钱的动作又恢复了机械的节奏。陈妄坐在柜台后面,手边放着那本账本,旁边是炭笔。他一边看着巷子,一边用手指慢慢敲着台面的边缘,像在数着什么。
傍晚关张的时候,陈妄把铺门关好,锁上。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两侧木架上的面具。暮色里它们几乎融进了阴影里,只能隐约分辨出各自的轮廓。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木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八把椅子被同一个人挪动了一下的声音。
他转身往回走。小野跟在他后面,小渔走在最前面。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各自不同——小渔的轻而准,小野的拖沓但不喘,陈妄的稳稳当当。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小渔停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哥,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觉得今天巷子里空气比昨天轻一些。就像之前有东西压在上面,现在被拿走了。”
“是好还是不好?”
小渔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是‘对’的。”
陈妄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和干燥的气味。他的口袋里放着那本旧册子,册子的封皮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大腿,翻到黑面那一页的时候他注意到的那行小字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戴它的人能感觉到一扇关着的门。别怕推开它。”
他已经推开过了。门后面是父亲,是他戴着归面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每戴过一次面具,身上都会留下一道印。那些印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自己会知道该往哪走。”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那几处曾经疼过的位置。现在都不疼了。但他知道印还在,只是不疼了而已。像一道旧疤,颜色淡了,摸着是平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跳着。他走进门,把那本旧册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方桌上,在小渔对面坐下来。兄妹三个围坐在方桌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陈妄伸手把煤油灯捻亮了一格。火光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着。
(第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