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到中环的时候,何记粮行刚开门。
总店在东街口,三层楼,门面气派,烫金招牌,门口两个石狮子。比城南那三家分店气派十倍。
陈妄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傲慢面具,扣在脸上。
银白的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从眉心蔓延到全身。不是饕餮那种灼烧感,也不是暴怒那种岩浆般的愤怒。是冷。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所有情绪都冻住了。
他的脑子变得异常清醒。
清醒到有点……看不起一切。
街对面的何记粮行,在他眼里突然变得很可笑。三层楼?烫金招牌?石狮子?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能吃吗?能卖钱吗?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山顶的人,俯视着山脚的蚂蚁。
这就是傲慢。
不是愤怒,不是贪婪,是纯粹的——不屑。
陈妄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他想着何记粮行,想着里面的货架,想着价目表,想着每一袋米、每一袋面、每一桶油。
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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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记粮行里,伙计刚把价目表挂好。
大米三毛,面粉两毛,食用油八毛。和昨天一样。
他打了个哈欠,刚要去搬货,眼角余光瞥见价目表好像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大米:一毛。
面粉:五分。
食用油:一毛。
伙计愣了三秒。
他凑过去,以为自己看错了。
没错。一毛。五分。一毛。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看。
大米:五分。
面粉:两分。
食用油:五分。
还在跌。
老……老板!伙计转身往楼上跑,价目表出问题了!
账房先生从二楼探出头:大清早的喊什么?
价目表!自己在变!
账房先生下楼一看,脸白了。
大米:一分。
面粉:一厘。
食用油:一分。
已经跌到底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账房先生围着价目表转了三圈,伸手去擦,擦不掉。数字像刻在木板上的,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门口涌进来一群人。
是顾客。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何记粮行大米一分钱一斤,整条街的人都来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提着布袋扛着麻袋,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大米一分钱!给我来一百斤!
面粉一厘?我的天,给我来两百斤!
食用油也一分钱?搬!快搬!
伙计们拦都拦不住。账房先生急得跳脚:别抢!别抢!价目表错了!
没人听他的。
一分钱一斤的大米,不抢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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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陈妄站在巷口,看着何记粮行里的混乱。
他嘴角翘了一下。
傲慢面具的能力——指定区域物价由你一人制定。你写多少就是多少,整个区域都得跟你的价。
他没写数字。他只是说了一个字。
价格自己就跌了。
跌到他觉得的位置。
一分钱。够低了。再低就该白送了。
陈妄正准备走,突然——
世界安静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安静了。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街道,突然一点声音都没了。何记粮行里的叫喊声、顾客的争吵声、马车的轱辘声、远处的叫卖声——全部消失了。
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旋钮拧到了零。
陈妄愣了一下。
他张嘴,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代价来了。
傲慢的代价——暂时失聪,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因为傲慢不屑于听。
陈妄站在巷口,张了张嘴,又闭上。
行吧。听不见就听不见。反正他也不想听那些人废话。
他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撞上了一个人。
何万金。
何万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巷口,脸色铁青,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陈妄听不见。
他看着何万金的嘴型,猜了一下。大概是你小子给我等着之类的。
陈妄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何万金的脸更绿了。
他一把抓住陈妄的胳膊,嘴张得更大了,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陈妄还是听不见。
他拍了拍何万金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意思是:我听不见,你说啥都白搭。
何万金愣了一下,然后气得浑身发抖。
他松开陈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黑铁面具。
他把面具举到陈妄面前,嘴一张一合,表情很激动。
陈妄看着那张黑铁面具,又看了看何万金的嘴型。
这次他猜出来了。
何万金在说:你以为你赢了?
陈妄歪了歪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傲慢面具——刚才失聪的时候他摘下来了——举到何万金面前,晃了晃。
意思是:我还有七张。你呢?就一张。
何万金的脸从绿变成紫,又从紫变成白。
他攥着黑铁面具的手在抖。
陈妄拍了拍他的肩膀,绕过他,走了。
走得很潇洒。
虽然他听不见身后何万金在骂什么,但他能想象。
肯定很难听。
无所谓。傲慢的人,不在乎别人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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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妄走到巷口,看见了小渔。
小渔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盲杖,脸色不太好。
她看见陈妄,张嘴说了什么。
陈妄听不见。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小渔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刷刷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本子上写着:失聪了?
陈妄点头。
小渔又写:多久?
陈妄摇头。他也不知道。
小渔深吸一口气,写:跟我回家。
陈妄点头。
上了马车,小渔坐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他也听不见。
陈妄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中环确实繁华。比城南繁华十倍。楼房高,店铺多,人也穿得好。
但他没什么感觉。
傲慢面具的后劲还在。他看什么都觉得不过如此。三层楼?不过如此。烫金招牌?不过如此。石狮子?不过如此。
连何万金气得跳脚,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他知道这种心态不对。但他控制不了。
面具的影响,比他想象的深。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城南。
刚进巷子,陈妄就看见铺子门口围了一群人。
张婶、王瘸子、李会计、赵媒婆……全来了。
他们看见陈妄下车,立刻围上来,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陈妄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