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万金有个习惯。
每次做重大决定之前,他都要擦一遍面具。
黑铁的。巴掌大,纹路扭曲,没有五官,嘴裂着,像笑又像哭。这东西跟了他十二年,从他师父咽气那天起,就归了他。
师父死的时候七十三,瘦得像一把干柴。
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别用第七张。
第二句:第八张,碰都别碰。
第三句没说完,头一歪,走了。
何万金那时候二十六,不懂。后来懂了——师父用了七张,疯了三年,最后把自己关在仓库里,饿死的。
八张面具,八头兽。喂到第七头,人就不是人了。
所以他只用这一张。黑铁的。师父说这张最,因为它不直接伤人,它只记账。
债。
何万金把面具擦完,揣进怀里,下楼。
账房先生在门口候着,脸还是白的。昨天物价崩盘那两个小时,三家分店亏了三万多,他到现在手还在抖。
何老板,去哪?
城南。
还去?那小子——
就是因为那小子。何万金打断他,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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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妄在修相框。
木框裂成两半,他用胶水粘,粘了三次都没粘牢。第三次粘完,手一松,又裂开了。
他把相框往柜台上一扔。
小渔在旁边择菜,头都没抬:你粘反了。
……什么?
左边那半,上下颠倒了。小渔说,你把上沿对下沿,能粘上才怪。
陈妄拿起来一看,果然。
他脸有点热,把两半翻过来,重新涂胶水。
你怎么知道粘反了?
你涂胶水的时候,左边那半的木纹方向和右边不一样。小渔说,我听见的。
……木纹你也能听见?
不能。但你翻木头的时候,声音不一样。小渔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上沿轻,下沿重。你刚才翻了三次,都是上沿对下沿。
陈妄:
他已经不想问了。这个家小渔说什么就是什么。
相框终于粘好了。他用绳子捆起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玻璃还没换,照片上母亲的脸有个鞋印,他用橡皮蹭了半天,蹭不掉。
算了,回头找小渔说的那个修照片老头。
正想着,门口来了个人。
何万金。
他今天没穿长衫,换了件灰布褂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商人。手里提着两盒点心,放在柜台上。
陈老板,他笑,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陈妄看着他,没说话。
我回去想了一夜。何万金拉了把凳子坐下,你说得对,做生意嘛,和气生财。价格战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
所以我来道歉。何万金把点心往前推了推,一点心意。另外,合作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不用五五,你七我三都行。
陈妄看了看那两盒点心,又看了看何万金。
这个人昨天还威胁他你会后悔的,今天就提着点心来道歉,还让到七三分成。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何老板,陈妄说,你有什么话直说。
真没别的意思。何万金站起来,拍了拍陈妄的肩膀,就是觉得你这个年轻人,有本事,有魄力。我何万金活了四十年,最佩服有本事的人。
他拍肩膀的时候,手在陈妄肩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收回手,笑了笑:行,我不打扰你做生意了。点心你收下,合作的事,慢慢想,不急。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
陈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灰布褂子,没什么异常。
小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拍你肩膀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像……铁碰到铁。小渔皱着眉,很轻,咔哒一声。
陈妄的后背凉了一下。
铁碰到铁。
何万金怀里揣着那张黑铁面具。
他拍肩膀的那一秒,面具碰到了陈妄肩上的什么东西?不,陈妄肩上什么都没有。除非——
面具直接碰到了他。
小渔,陈妄的声音有点紧,你说他那张面具,能力是什么?
不知道。小渔说,但他身上的死人味,比之前更浓了。
陈妄没说话。
他走到货架后面,掀开布,看着八张面具。
饕餮。妒忌。暴怒。
三张用过了。每一张都从他身上拿走了点什么。
何万金那张黑铁的,不在这八张里。它是另一套规则,另一种代价。
而他刚才,被那张面具碰了一下。
小渔走过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妄把布盖回去,他为什么要碰我。
因为他的能力需要接触才能发动。
我知道。陈妄转过身,问题是,他对我做了什么?
小渔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