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万金的阴招来得比陈妄预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七点,铺子刚开门,就来了三个人。
穿白衬衫,别徽章,手里拎着一个金属箱子。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秃顶,肚子挺大,走路一晃一晃的,像个移动的西瓜。
谁是陈妄?他问,声音公鸭嗓,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我是。
卫生局的。他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快得陈妄根本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接到群众举报,你这卖的米有问题。
陈妄看了他一眼:什么问题?
吃了中毒。秃顶指了指身后。
陈妄这才注意到,秃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衫,脸色发青,捂着肚子,弯着腰,嘴里哎哟哎哟地叫。
就是他!秃顶指着陈妄,昨天在你这买了五斤米,回家煮了吃,半夜就上吐下泻,现在还没好!
陈妄看了看那个的人。
那人弯着腰,捂着肚子,叫得很大声。但陈妄注意到——他的鞋子很干净,鞋底一点泥都没有。城南的路都是土路,早上露水重,从巷口走到铺子,鞋底不可能这么干净。
还有,他叫的时候,眼睛在偷偷往这边瞟。
你叫什么?陈妄问。
我……我叫张三。那人说。
张三,你昨天什么时候来买的米?
下午……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我这排队排到巷尾,你买了五斤米,排了多久?
张三愣了一下:我……我排了……半小时。
半小时?陈妄笑了,昨天下午三点,队伍从巷口排到第三条巷子,最快也要一个时辰。你半小时就买到了?你是插队了,还是根本没来?
张三的脸色变了。
秃顶赶紧打圆场:你管他排了多久!他吃了你的米中毒了,这是事实!
事实?陈妄指了指张三的鞋,他鞋底这么干净,像是走过城南的土路?
秃顶看了一眼张三的鞋,脸色也变了。
还有,陈妄继续说,饕餮面具复制出来的米,成分和原米一模一样,吃五十斤以内不会有任何问题。他吃了五斤就上吐下泻?要么他本身有肠胃炎,要么——
他顿了顿,看着张三。
要么他是装的。
张三的脸从青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红。
我……我没有!
没有?陈妄走到他面前,那你把昨天买的米拿出来,我们去化验。如果真有问题,我赔你医药费。如果没问题——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
诬告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张三的腿开始抖了。
秃顶一看形势不对,赶紧把张巴拉到身后:你少废话!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米我们要取样带走化验,在化验结果出来之前,你这铺子暂停营业!
暂停营业?陈妄的声音冷下来,凭什么?
凭我们怀疑你的米有问题!秃顶从金属箱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查封通知书,签字吧。
陈妄看着那张纸,没接。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也得封!秃顶一挥手,身后两个人立刻上前,要把货架上的米往下搬。
住手。
小渔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下来,眼睛闭着,脸色很平静。
你们要封铺子,可以。她说,但请先出示证件。
秃顶愣了一下:我刚才出示过了!
你晃了一下,我没看见。小渔说,而且,我眼睛看不见。你晃给我看,有用吗?
秃顶:
请把证件号报一下。小渔说,还有,查封通知书的文号、签发日期、签发人,都请报一下。我要核实。
秃顶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掏出证件,这次没晃,而是直接递到小渔面前。
证……证件号是……他磕磕巴巴地报了一串数字。
小渔听完,点了点头:谢谢。还有查封通知书。
秃顶又报了文号、日期、签发人。
小渔听完,沉默了两秒。
文号格式不对。她说。
秃顶:……什么?
卫生局的查封通知书,文号格式是卫食查字〔年份〕第XXX号。你刚才报的是卫查字〔年份〕第XXX号,少了字。小渔的声音很平静,还有,签发人应该是卫生局局长,你报的是副局长。副局长没有单独签发查封通知书的权力。
秃顶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哥以前考过卫生局的公务员。小渔说,虽然没考上,但书还是看了几本。
陈妄在旁边:
他什么时候考过公务员了?他怎么不知道?
但他没拆穿。
秃顶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身后的张三已经不叫了,直起腰来,眼神飘忽,随时准备跑路。
你……你们等着!秃顶一跺脚,我回去重新开通知书!
说完,带着两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张三走得最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陈妄看着小渔:你什么时候知道卫生局文号格式的?
不知道。小渔说。
……那你刚才——
我编的。小渔面无表情,但他不知道我是编的。
陈妄:
他服了。
这个家真正的大佬是小渔。他就是个面具工具人。
---
但何万金的阴招,不止这一波。
上午十点,铺子的水管被人掐了。
不是停水,是水管被人从外面锯断了。水哗哗地流了一地,把后巷淹了半尺深。
陈妄出去看了一眼,水管断口整齐,明显是被人故意锯的。
何万金。他说。
小渔坐在柜台后面,除了他没别人。
我去修。
你会修水管?
……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
……看看。
陈妄在后巷蹲了半小时,最终还是没修好。他找了个木塞子把断口堵住,水暂时不流了,但也用不了。
中午,电也停了。
不是整个城南停电,是只有他这铺子停电。电表被人动了手脚,保险丝烧了,电闸也被人拉了。
陈妄站在黑漆漆的铺子里,听着隔壁惠民超市(已经关门了,但电表还在转)的嗡嗡声,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冒。
小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心跳很快。
我知道。
你在生气。
我知道。
你想用暴怒面具。
陈妄没说话。
小渔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妄说:他断我水,断我电,找人来诬告我。如果我忍了,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不知道。小渔说,但肯定比断水电更过分。
比如?
比如,对你和小野下手。
陈妄的拳头攥紧了。
小野。
他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咳嗽刚好。如果何万金对小野下手……
陈妄不敢想。
小渔,他说,暴怒面具的代价是什么来着?
失控暴怒,砸毁身边最近的三件物品。小渔说,而且无法控制砸什么。
三件物品。陈妄重复了一遍,就三件?
就三件。
砸完就恢复?
砸完就恢复。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好。他说,三件而已。
哥——
小渔,陈妄打断她,你带小野出去转转。
去哪?
随便。去张婶家坐会儿,去巷口晒晒太阳。
你要干什么?
我要算账。
小渔站在黑暗中,听着陈妄的心跳。
跳得很快。
比昨天还快。
她知道劝不住。
她最后说了一句,砸东西的时候,离楼上远点。
为什么?
因为楼上有小野的药。
陈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放心,我有分寸。
小渔没说话。她知道,戴上暴怒面具的人,没有分寸。
她转身上楼,叫上小野,出门了。
---
铺子里只剩下陈妄一个人。
他走到货架后面,掀开布。
八张面具安静地挂着。
他伸出手,摘下了那张赤红的面具。
暴怒之面。
眉骨高耸,嘴角下撇,眼窝深陷,像一头发怒的兽。面具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血管,又像裂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饕餮和妒忌都重。
陈妄把面具扣在脸上。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面具里的笑声。
是怒吼。
像一头被关了千年的兽,终于挣脱了锁链,在他的脑子里咆哮。
怒火像岩浆一样从胸腔涌上来,烧遍全身。他的眼睛红了,手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他还有一丝理智。
他集中精神,想着一个名字。
何记粮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与此同时,中环,何记粮行总店。
何万金正在二楼喝茶,账房先生在旁边汇报。
城南三家分店,今天上午零成交。水管和电都断了,卫生局的人也去了,但被一个瞎丫头怼回来了——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阵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