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万金皱了皱眉,走到窗边。
然后他愣住了。
楼下,何记粮行的门市里,价目表正在自己变化。
大米:三毛→一毛→五分→一分。
面粉:两毛→五分→两厘→一厘。
食用油:八毛→两毛→五分→一分。
所有商品的价格,像坐了过山车一样,疯狂下跌。一秒钟一个价,跌得比瀑布还快。
顾客们先是愣住,然后疯了。
大米一分钱一斤!快抢啊!
面粉一厘!我的天!
食用油也一分钱!搬!快搬!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粮行,见什么拿什么。伙计们拦都拦不住,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扛着两袋米往外跑,有人抱着三桶油,有人甚至把柜台都拆了。
账房先生脸都白了:何老板!这……这是怎么回事?
何万金盯着楼下的混乱,脸色铁青。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陈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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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微尘杂货。
陈妄站在铺子中央,脸上戴着暴怒面具。
他的身体在发抖,怒火在血管里奔腾。他知道能力已经发动了——何记粮行的物价,正在崩盘。
但代价也来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一件物品。
第一件:柜台上的算盘。
算盘被摔在地上,珠子崩得到处都是。
第二件:墙上的旧钟。
那是一只挂钟,铜制的,有年头了,是陈妄父亲留下的。钟摆还在晃,被他一把扯下来,摔在地上。
哐当!
钟面碎了,指针停在了三点十七分。
第三件——
陈妄的眼睛扫过铺子,寻找最近的物品。
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台上。
柜台上放着一个相框。
木质的,有点旧,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纹。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父亲、母亲、陈妄、小渔,还有怀里抱着的小野。那是小野刚出生不久拍的,母亲笑得很温柔,父亲板着脸,但嘴角有一丝笑意。
这是这个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母亲去世后,陈妄把它摆在柜台上,每天擦一遍。
陈妄的手伸了过去。
他的理智在尖叫:不要!不要砸这个!
但他控制不了。
暴怒面具的代价,就是无法控制砸什么。
他的手指抓住了相框。
不要——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但手已经挥了下去。
哗啦!
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木框裂成两半。照片从碎片里滑出来,落在地上,被他的脚踩了一脚。
全家福上,多了一个鞋印。
正好踩在母亲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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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后,怒火退去。
陈妄瘫坐在地上,面具从脸上滑下来,落在身边。
他喘着粗气,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碎片。
算盘的珠子。
旧钟的残骸。
还有——
那个碎了的相框。
他爬过去,捡起照片。
照片上,母亲的脸被鞋印盖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笑。
陈妄的手在抖。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
但他在哭。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满地碎片里,无声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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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渔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门,闻到了一股木头和玻璃的味道。
没有回应。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到了什么东西。弯腰捡起来,是一片碎玻璃。
她蹲下来,手在地上摸索。
摸到了算盘的珠子。摸到了旧钟的指针。摸到了——
一个木框,裂成了两半。
她的手指顿住了。
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角落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我砸了。
我知道。
相框。
我知道。
母亲的脸……被我踩了。
小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在陈妄身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到了他的头,轻轻拍了拍。
像母亲以前那样。
陈妄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小渔,他的声音沙哑,我是不是……越来越不像人了?
小渔想了想。
你砸东西的时候,不像。她说,但你现在哭的样子,挺像的。
陈妄:
他被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相框……能修好吗?他问。
小渔说,木框可以粘,玻璃可以换。
照片呢?
照片也能修。小渔说,我认识一个修照片的老头,在中环西街,手艺很好。
……你怎么什么都认识?
因为我耳朵好使。小渔说,他修照片的时候,会哼歌。我路过三次,就记住了。
陈妄:
他真的服了。
这个家,没小渔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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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妄把碎相框收起来,把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
他把暴怒面具挂回墙上,和其他七张摆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的八张面具。
饕餮。妒忌。暴怒。
三张已经用过了。
每一张,都从他身上拿走了一点东西。
饕餮拿走了味觉。
妒忌拿走了三个小时的亲情。
暴怒拿走了——母亲的相框。
还剩五张。他自言自语。
小渔在楼上,没睡着。她听着陈妄的自言自语,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慢。
不是平静。
是疲惫。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哥,别再用了。
但她知道,这不可能。
因为何万金还在。因为中环商盟还在。因为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不想用面具,就放过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房间,小野在睡梦中咳嗽了两声。
小渔叹了口气。
这个家,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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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中环,何记粮行。
何万金坐在一片狼藉的二楼,看着账本。
今天一天,三家分店损失超过三万。
物价崩盘了两个小时,然后恢复正常。但这两个小时,足够让他亏掉半年的利润。
账房先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何万金放下账本。
他用了第二张面具。他说。
账房先生愣了:何老板,什么面具?
何万金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八张面具。他喃喃道,他已经用了三张。
账房先生更懵了:何老板,您在说什么?
何万金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上一个拥有这些面具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他疯了。何万金说,用了七张,疯了。最后一张,他到死都没敢用。
账房先生的后背冒起冷汗。
何老板,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何万金笑了笑。
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柜子。
柜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
绒布上,放着一张面具。
黑铁质地,纹路扭曲,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嘴,像在笑,又像在哭。
因为,何万金拿起那张面具,上一任主人,是我师父。
(第21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