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做的第一件事,是写了一块新价牌。
木板是从杂货铺后院拆的,炭笔是小渔画画用剩的。他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新米上市,一分钱一斤。每人限购五十斤。**
写完他举起来看了看,觉得字有点丑。
小渔,我字好看吗?
不好看。小渔坐在柜台后面剥蒜,头都没抬,像鸡爪刨的。
……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
鼓励你字就变好看了?
陈妄:
他把价牌挂在门口,然后回去继续搬米。
饕餮面具的能力是无限复制——一袋米放进去,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是两袋。两袋变四袋,四袋变八袋。唯一的限制是复制出来的米吃多了会轻微中毒,头晕恶心,但五十斤以内基本没事。
陈妄算过: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吃三十斤米。五十斤够吃一个半月。限购五十斤,既能让顾客觉得占了大便宜,又不会因为吃太多而出事。
经济学。他虽然退了学,但基本功还在。
早上七点,第一个顾客来了。
是张婶。
她提着布袋,走到价牌前,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三秒。
小妄,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这牌子……写错了吧?
没写错。
一分钱一斤?
张婶深吸一口气,然后以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冲回巷子,一边跑一边喊:
一分钱一斤米啊——!快来买啊——!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连巷尾的狗都被吵醒了,汪汪叫了两声。
十分钟后,队伍排到了巷口。
二十分钟后,队伍排到了第二条巷子。
半小时后,城南老街的三条巷子全部堵死。
有人提着布袋,有人扛着麻袋,有人甚至推了辆板车。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表情。
王瘸子拄着拐,排了半小时,终于排到柜台前。他把布袋往台上一放,气喘吁吁:
小妄,五十斤!
陈妄给他称了五十斤,收了五分钱。
王瘸子提着米,激动得手都在抖:小妄,你这米……真的一分钱?
真的。
你不亏本?
陈妄面无表情,但我乐意。
王瘸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提着米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小妄,你是好人。
陈妄看着他的背影,对小渔说:他说我是好人。
你不是。小渔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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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记粮行是中环最大的粮行,在城南开了三家分店。
老板何万金,四十岁,方脸浓眉,左手玉扳指,右手食指有旧疤。就是陈妄昨天在巷子里偷听到的那个何老板。
这天早上,何万金坐在何记粮行总店的二楼,喝着龙井,听账房先生汇报。
城南三家分店,今天上午,零成交。
何万金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零成交?
账房先生擦了擦汗,顾客都去了那个……微尘杂货。
微尘杂货?
就是陈妄的铺子。账房先生翻着小本子,他今天挂了新价牌,大米一分钱一斤。
一分钱?何万金笑了,他疯了?
看起来是的。
何万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何记粮行的门市,往常这个时候,门口应该排着队。但今天,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在台阶上晒太阳。
一分钱一斤。何万金重复了一遍,他的成本是多少?
查不到。账房先生说,我们的人盯了三天,没看见他进货。但米就是源源不断。
何万金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多少库存?
不知道。但从早上七点到现在,三个小时,他已经卖了将近两万斤。
两万斤。
何万金的眼皮跳了一下。
两万斤米,按一分钱一斤算,营业额是两百块。但成本——如果按正常批发价,两万斤米的成本是六千块。他卖两百块,亏五千八。
一天亏五千八,一个月亏十七万。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烧钱。
他能烧多久?何万金问。
不知道。账房先生说,但如果他一直这个价,我们城南三家分店,撑不过一个月。
何万金转过身。
疤脸呢?
在楼下候着。
叫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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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男上来的时候,脸上的疤因为愤怒而发红。
何老板,我带几个兄弟去把那铺子砸了!
砸了?何万金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卖不了米了。
他卖不了米,城南三万人吃什么?何万金走到疤脸面前,你以为那些排队的人是去买米的?他们是去抢便宜的。你砸了他的铺子,他们会认为是我们干的。到时候,三万人堵在何记粮行门口,你怎么办?
疤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做生意,不是打打杀杀。何万金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算账。
那……怎么办?
他不是一分钱一斤吗?何万金笑了,我们也降价。
降到多少?
九厘。
账房先生愣了:何老板,九厘?我们成本都要三毛啊!
我知道。何万金说,但他能亏,我们也能亏。他亏得起一个月,我们就亏两个月。他亏两个月,我们就亏半年。看谁先撑不住。
可是……
没有可是。何万金的语气冷下来,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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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何记粮行城南三家分店同时挂出新价牌:
**新米降价,九厘一斤。**
消息传到陈妄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午饭。
午饭是白粥配咸菜。他尝不出味道,但小渔说咸菜太咸了,他就少吃了两口。
小渔从外面进来,何记降价了。
降到多少?
九厘。
陈妄放下筷子。
九厘。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他跟我打价格战?
他知道我成本是多少吗?
不知道。
我成本是零。陈妄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掀开布,看着八张面具,他跟一个成本为零的人打价格战?
小渔没说话。
陈妄拿起炭笔,在价牌背面写了一行新字,然后翻过来挂出去。
新价牌:
**大米,五厘一斤。每人限购一百斤。**
五厘。
半分钱。
小渔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哥,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陈妄说,我在做经济学实验。
什么实验?
看看一个人能为了赢,亏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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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厘一斤的消息传开后,城南彻底疯了。
排队的人从三条巷子增加到五条。有人从外城赶来,有人从中环赶来,甚至有人从城北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赶来。
板车、麻袋、布袋,各种容器堆满了巷子口。
何记粮行的伙计跑来看了一眼,脸都绿了,跑回去汇报。
何万金听完,沉默了很久。
五厘。他说。
账房先生的声音在发抖。
他成本到底是多少?
不知道。但如果他成本是零,那他卖五厘还是赚五厘。
何万金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他不可能成本为零。他说,没有人成本为零。
但他的米确实不要进货。
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何万金停下脚步,疤脸。
你带两个人,去他铺子后面,看看他的仓库。
还有,何万金补充,别动手。看看就行。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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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带着两个人,绕到微尘杂货的后巷。
后巷很窄,堆着一些杂物。微尘杂货的后门是一扇木门,看起来很旧,一推就开。
疤脸推开门,往里看。
然后他愣住了。
铺子后面没有仓库。
只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米袋。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但问题是——那些米袋,正在自己增加。
疤眼看着一袋米变成两袋,两袋变成四袋,四袋变成八袋。像细胞分裂,像变魔术,像……
像闹鬼。
疤脸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也看傻了。
老……老大,一个手下声音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疤脸没说话。他盯着那些米袋,看着它们一袋一袋地冒出来,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他想起周怀远说的话——死人的味道。
这铺子不干净。
疤脸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