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决定去中环。
这个决定是在凌晨三点做出的。
具体来说,是他被小渔摇醒之后。
哥,你磨牙。小渔站在他床边,眼睛闭着,手里攥着他的被角,磨了二十分钟了,像老鼠啃木头。
陈妄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周怀远变成一条鱼,在锅里游。
小渔沉默了两秒:你饿了。
不是饿。陈妄揉了揉脸,我在想他身上那股铁锈味。
血味。
对,血味。陈妄打了个哈欠,一个中环商盟的市场拓展部经理,身上为什么有血味?
可能他杀了人。
……你说得轻描淡写的。
因为你也杀过人。小渔说,用白面。
陈妄不说话了。
白面能一个人的存在——不是杀死,是让所有人都忘了这个人,他的痕迹、他的记忆、他在这世上的一切,都像被橡皮擦掉了。从结果上来说,和杀人没区别。
但陈妄不觉得自己是杀手。他只是个……做特殊服务的。
我要去中环。他说。
小渔的眉头皱了一下:去干什么?
查周怀远。
你查他干什么?
他来查我,我就不能查他?陈妄掀开被子,礼尚往来,中华民族传统美德。
你连中环在哪都不知道。
……地图上有。
你不会看地图。
陈妄确实不会看地图。他十六岁,经济学退学,在城南老街开杂货铺,活动半径不超过三条巷子。中环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传说——有钱人住的地方,地面是金子铺的,路灯是钻石镶的,连狗都穿马甲。
我带你去。小渔说。
陈妄看了她一眼,你眼睛看不见。
我耳朵好使。小渔面无表情,比你眼睛好使。
陈妄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小野呢?
留家里。
他一个人在家?
他十二了,不是两岁。小渔顿了顿,而且他咳嗽刚好,不能出门吹风。
楼上传来小野的声音:姐,我听见了!我可以出门!
你不可以。小渔头也不回。
我就要去!
你去了我不给你买糖葫芦。
楼上安静了三秒。
……那我不去了。
陈妄:
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家真正的话事人是小渔。他就是个赚钱的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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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陈妄和小渔站在城南巷口,等去中环的马车。
说是马车,其实就是一匹老马加一辆破板车,车主是个瘸腿老头,姓孙,在城南跑了二十年运输。单程两个铜板,童叟无欺——就是慢,慢到你能在车上看完一本书。
小妄,去中环啊?孙老头吆喝着马,中环可是好地方,遍地是银子!
孙叔,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孙老头嘿嘿笑,十年前,拉了个客人去。到了地方我一看,嚯,那楼,老高了!我数了半天,数到十七层就数不清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孙老头摆摆手,那地方不是咱待的。我在路边蹲了半小时,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要饭的,给了我半个馒头。
陈妄:
小渔在旁边微微翘了翘嘴角。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个半时辰,终于进了中环。
陈妄掀开车帘一看,愣了。
他见过楼。城南也有楼,两层的、三层的,最高的那个是惠民超市,四层。但中环的楼——
这得有十层吧?他喃喃道。
十二层。小渔说。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从一楼到十二楼,每层都有人在走。
陈妄:
他已经习惯了小渔这种非人类的听觉。
马车在中环东街停下。孙老头收了钱,临走前叮嘱:小妄,别惹事啊。中环的人,个个都比咱有钱。
孙叔,我看起来像惹事的人吗?
孙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赶着车走了。
陈妄站在中环东街的路口,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贫富差距。
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平得能照见人。两边的店铺,一个比一个气派:绸缎庄的招牌是烫金的,茶馆的门帘是丝绸的,连卖包子的摊子都支着遮阳伞——城南卖包子的,都是直接露着。
行人也不一样。城南的人走路,都是低着头,急匆匆的,像被什么追着。中环的人走路,抬着下巴,慢悠悠的,像在散步。女的穿旗袍,男的穿长衫,连小孩都穿着小皮鞋,走起路来咔咔响。
陈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尖已经磨破了。
小渔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嘴巴张着。
陈妄合上嘴,我没张。
张了。张了三分钟了。
陈妄决定先找个地方吃饭。不是因为饿——他尝不出味道,吃什么都一样——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观察周围的地方。
他选了一家看起来最便宜的面馆。
门口挂着幌子:一碗面,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城南一碗面才一个铜板。
陈妄咬咬牙,走进去。
面馆里人不多,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半。陈妄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小渔坐下,然后去柜台点面。
两碗牛肉面。他说。
掌柜的是个胖子,围着围裙,看了他一眼:牛肉面五个铜板一碗。
……门口写的三个铜板。
那是素面。胖子指了指幌子,小字,你没看见?
陈妄回头一看,幌子底下果然有一行小字,小得像蚂蚁:素面。牛肉面另计。
……奸商。
你说什么?
我说,来两碗素面。
陈妄回到座位,小渔问:怎么了?
被坑了。
正常。小渔说,你长了一张好骗的脸。
……我哪里好骗了?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眼睛到处看,像第一次进城。小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掌柜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陈妄:
他决定以后出门要戴个墨镜,装成见过世面的样子。
面上来了。素面,就是白水煮面,撒了点葱花,连油星子都没有。
陈妄吃了一口。
纸灰味。
意料之中。
小渔也吃了一口,皱了皱眉:难吃。
多难吃?
像煮面条的水忘了换。
陈妄笑了。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准确地说,是自从戴上饕餮面具之后,他就没怎么笑过。一个尝不出味道的人,很难有什么好心情。
但小渔的吐槽让他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小渔突然放下筷子,三点钟方向,那张桌子。
陈妄用余光瞥了一眼。
三点钟方向,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另一个穿短打,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划到右腮。
疤脸男在吃面。账房先生没吃,他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在说什么?陈妄小声问。
小渔侧了侧耳朵。
账房先生说:何老板的意思是,城南那个点,必须拿下来。
何老板?
嗯。疤脸男说:一个小屁孩开的杂货铺,至于吗?
陈妄的手顿了一下。
小屁孩开的杂货铺。说的是他。
账房先生说:你懂什么。那铺子的米,来路不正。何老板查了半个月,没查到进货渠道。
疤脸男说:来路不正又怎样?直接砸了不就行了。
账房先生说:砸了?周怀远去过了,回来之后脸都绿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疤脸男问:为什么?
小渔的声音停了一下。
账房先生说:因为周怀远在那铺子里,闻到了死人的味道。
陈妄的筷子停在半空。
死人的味道。
不是血味。是死人的味道。
周怀远在他的铺子里,闻到了死人的味道?
他的铺子里哪来的死人?
等等——
白面。
他用白面删除过好几个人。那些人的存在被抹掉了,但他们的……味道?残留?
陈妄的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小渔的声音很轻,他们要走了。
陈妄回过神。账房先生和疤脸男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
跟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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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这两个人,比陈妄想象的容易。
因为疤脸男走路的声音太大了。
咚咚咚,像锤子砸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小渔拉着陈妄的袖子,闭着眼睛,脚步却比他还稳。
左转。她说。
陈妄左转。
右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