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最近有个烦恼。
不是面具,不是房租,不是小渔半夜又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动静——而是城南老街的人,突然都变得特别热情。
热情到他有点毛骨悚然。
早上七点,他刚把卷帘门拉到一半,一只手就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兜子鸡蛋。
小沈啊,自家鸡下的,你尝尝!
是巷口卖菜的张婶。她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眼睛却一直往货架后面瞟——那里挂着八张面具,用一块旧布遮着。
陈妄把鸡蛋推回去:张婶,我这不收礼。
什么收礼不收礼的,张婶硬把鸡蛋往柜台上一放,压低声音,小沈,你跟婶交个底,你那米……到底是从哪进的?
来了。
陈妄就知道。惠民超市关门三天,城南老街的风向就变了。以前路过他铺子都要斜着眼走的人,现在恨不得把脸贴在玻璃上看。
批发市场。他面不改色。
哪个批发市场?
城南那个。
城南哪个?
就……城南那个。
张婶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商业机密!她竖起大拇指,小沈你行,婶不打听。那啥,你看婶家那小子,今年二十四,在码头扛包,力气大着呢——你这儿缺不缺人?
陈妄:
他这铺子总共十五平,货架三排,转个身都能撞到酱油瓶。缺人?缺个鬼。
张婶,我这小本生意,雇不起人。
嗨,要什么工钱!管饭就行!张婶越说越起劲,你不知道,现在城南谁不想到你这儿干活?隔壁王瘸子说了,你这儿的米吃了壮身子——
张婶。陈妄打断她,指了指门口,有人等着买米。
张婶回头一看,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口。她悻悻地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把鸡蛋留下。
陈妄看着那兜鸡蛋,叹了口气。
他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剥开——放进嘴里。
什么味道都没有。
像嚼一块温吞的棉花,又像舔了一口纸灰。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连鸡蛋是腥是香都分不出来。
饕餮的代价。
从戴上那张暗红面具的那天起,他的舌头就死了。不是麻木,是彻底的——所有味道都被过滤成同一种东西,像被一层灰糊住了味蕾。
他现在吃饭,纯粹是为了活着。
小渔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眼睛闭着,像在走一条她走过一万遍的路。
下面吵死了。她说。
张婶来过了。
我听见了。小渔走到柜台后面,准确地摸到那兜鸡蛋,拿起来掂了掂,她想让她儿子来干活。
你怎么知道?
她提到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小渔把鸡蛋放下,还有,她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算计。
陈妄看了她一眼。
小渔十六岁,盲眼,听觉好得不像人。她能从脚步声判断一个人的体重、从呼吸判断一个人的情绪、从心跳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撒谎。
有时候陈妄觉得,小渔才是这个家里最危险的人。
她还会来。小渔说。
不止她。王瘸子、李会计、开棋牌室的赵叔——他们都会来。
陈妄没说话。他知道小渔说得对。惠民超市一倒,他这微尘杂货就成了城南唯一的粮食来源。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个道理他懂。
但他没想到出名的副作用这么快。
小野呢?他问。
楼上。在数你昨天买回来的药瓶。
……数药瓶干什么?
他说要看看哪个瓶子最好看,留着当存钱罐。
陈妄揉了揉眉心。
小野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脸色常年发白,咳嗽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但这孩子有个奇怪的癖好——收集瓶瓶罐罐。别人丢的药瓶、饮料瓶、罐头盒,他都要捡回来洗干净,摆在窗台上。
陈妄以前觉得这是小孩子的怪癖。现在他有点怀疑,这是不是贪婪面具的某种……前兆。
毕竟他自己已经开始囤积了。
货架最底层,原本放着米面的地方,现在塞着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半卷用过的胶带、三个生锈的钥匙扣、一沓别人丢弃的快递单、两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鞋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这些。就是看到了,手就伸出去了,拿回来就往角落一塞,心里莫名踏实。
像仓鼠囤瓜子。
他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拉开卷帘门。
队伍像一条冬眠苏醒的蛇,缓缓蠕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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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陈妄见识了什么叫人怕出名。
第一个来的是王瘸子。
王瘸子本名王德福,左腿有点跛,在城南修了二十年鞋。他拄着拐,一颠一颠地走进来,把一双皮鞋往柜台上一拍。
小沈,给修修。
陈妄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王瘸子:王叔,我这是杂货铺,不是修鞋摊。
我知道。王瘸子压低声音,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你那米。王瘸子左右看了看,我吃了三天,腿不疼了。
陈妄:
真的!王瘸子把裤腿撸起来,露出那条干瘪的左腿,以前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这三天愣是没疼!小沈,你那米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
加了什么?加了饕餮面具的复制能力。复制出来的米,成分和原米一模一样,但吃多了会轻微中毒——头晕、恶心、腹泻。至于治腿疼?那是心理作用。
王叔,米就是普通的米。
普通的米能治腿疼?
可能是你最近天气好。
王瘸子将信将疑地走了,走之前买了二十斤米,说要囤着治病。
陈妄看着他的背影,隐隐觉得不对劲。
第二个来的是李会计。
李会计是城南街道办的退休会计,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背着手,像随时要查谁的账。他进来之后不买东西,绕着货架转了三圈,然后站定,推了推眼镜。
小沈,你这店,营业执照年检了吗?
陈妄心里咯噔一下。
检了。
税务登记呢?
卫生许可证?
……正在办。
李会计点点头,又转了一圈:你这米,进货渠道正规吗?有没有发票?
陈妄沉默了。
他的米是面具复制的,哪来的进货渠道?哪来的发票?
李叔,他尽量让语气平和,您有什么话直说。
李会计又推了推眼镜,笑了:小沈啊,不是叔说你。你这生意做得这么大,得规范。叔在街道办干了三十年,工商、税务、卫生,哪条线都熟。你要是需要,叔可以帮你……打理打理。
陈妄听懂了。
这是来收保护费的。不,比保护费高级——这是来当的。挂个名,拿份钱,顺便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李叔,我这小本生意,真请不起顾问。
嗨,什么钱不钱的,李会计摆摆手,街坊邻里的,叔还能收你钱?就是偶尔一起吃个饭,交流交流。
陈妄笑了笑,没接话。
李会计又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背着手走了。走之前买了一袋盐,付的是零钱,一枚一枚数得清清楚楚。
陈妄看着那堆零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人,以前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现在他卖了几天便宜米,一个个都凑上来了。有来攀关系的,有来探底细的,有来占便宜的,还有来……
第三个来的,是来说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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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媒婆进门的时候,陈妄正在搬米袋。
她五十多岁,穿一件大红袄,脸上的粉厚得能掉渣,一进门就拉住陈妄的手,上下打量。
哎哟,这就是小沈吧?一表人才啊!
陈妄把手抽回来:您是?
我姓赵,你叫我赵姨就行。赵媒婆自来熟地拉了把凳子坐下,小沈啊,赵姨跟你说个事。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嗯。
二十二,不小了。该成家了。
陈妄:
他就知道。
赵姨有个远房侄女,今年二十,在纺织厂上班,人长得那叫一个俊——
赵姨,陈妄打断她,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不想谈恋爱?赵媒婆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男人哪有不想谈恋爱的?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没事,赵姨帮你——
我真不想。
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赵媒婆突然压低声音,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没关系,赵姨认识老中医——
赵姨!陈妄深吸一口气,我有喜欢的人了。
赵媒婆一愣:
陈妄脑子飞速运转。他需要一个名字,一个不存在的、但听起来很真实的名字。
……她叫林婉清。
林婉清?哪家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