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的。
内城?赵媒婆的眼睛亮了,内城哪家?
……做丝绸生意的。
丝绸生意?那可是大户人家!赵媒婆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小沈,可以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给赵姨看看?
她……最近出差了。
出差?去哪了?
……西域。
赵媒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了陈妄一眼,那眼神里有怀疑,有羡慕,还有一丝这小子怕不是疯了的怜悯。
行吧。她悻悻地站起来,那赵姨就不打扰了。你那个……西域的姑娘,要是黄了,随时找赵姨啊!
一定一定。
赵媒婆走了。
陈妄靠在货架上,感觉自己像刚打完一场仗。
小渔从楼上探出头:林婉清是谁?
……我编的。
西域也是编的?
小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哥,你撒谎的时候,心跳会漏一拍。
陈妄:
还有,小渔补充,你编名字的水平很差。林婉清,听起来像话本里的人。
……谢谢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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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麻烦终于来了。
不是张婶,不是王瘸子,不是李会计,也不是赵媒婆。
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他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他走进铺子的时候,排队的人都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这人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味,是钱的味道。
他站在柜台前,看了看货架上的米面油盐,又看了看陈妄。
你是陈妄?
我是。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名片上写着:中环商盟·市场拓展部·周怀远。
陈妄接过名片,没说话。
沈老板,周怀远笑了笑,我观察你三天了。
陈妄的手指微微收紧。
惠民超市城南店,开业三年,日均流水八千。你这铺子,十五平,三天前日均流水不到三百。现在呢?周怀远顿了顿,日均一万二。
陈妄没接话。
我查了你的进货记录。周怀远继续说,你最近一个月,没有从任何批发市场进过米。但你每天卖出的米,超过两千斤。
铺子里安静下来。排队的人都不说话了,竖着耳朵听。
陈妄看着周怀远,嘴角慢慢翘起来。
周先生,他说,你查我?
不是查,是关注。周怀远摆摆手,沈老板,我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
中环商盟,下辖商铺三百二十七家,覆盖餐饮、零售、纺织、五金。我们注意到你有……特殊的供货渠道。周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商盟愿意出高价,买断你的供货渠道。
陈妄笑了。
他把名片放回柜台上,推回去。
周先生,我这小本生意,没什么渠道。就是运气好,碰到了便宜的货源。
周怀远看着他,笑容不变。
沈老板,每个人都有秘密。商盟不关心你的秘密从哪来,只关心能不能合作。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想好了,随时找我。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沈老板,他回头,城南这地方,太小了。你的米,你的价,你的野心——都不该只待在城南。
他走了。
铺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陈妄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他拿起纸,看了三秒,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小渔从楼上走下来。
他是谁?
中环商盟的。
中环商盟是什么?
一群有钱有势的商人。陈妄顿了顿,他们盯上我了。
小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心跳很快。
我知道。
是害怕,还是兴奋?
陈妄没回答。
他看着门外的队伍,看着城南老街斑驳的墙壁,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他想起周怀远的话——城南这地方,太小了。
他摸了摸货架后面的布。布下面,八张面具安静地挂着,像八只闭着眼的兽。
饕餮用过了。妒忌用过了。
还有六张。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小渔说:今晚吃红烧肉。
小渔愣了一下:你不是尝不出味道吗?
尝不出也得吃。陈妄说,万一哪天突然好了呢。
小渔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你在胡说八道但我懒得拆穿的方式。
楼上,小野探出头:哥,我要吃两碗!
行,三碗都行。
陈妄卷起袖子,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块五花肉。肉是早上刚买的,很新鲜,纹理分明。他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一刀一刀切得很均匀。
然后他点火,放油,放糖,炒糖色。
糖在油里融化,变成琥珀色,冒出细密的泡沫。他把肉倒进去,翻炒。肉的表面裹上糖色,变成诱人的红棕色。
加水,加酱油,加料酒,加八角桂皮。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肉香。小渔坐在柜台后面,微微仰头,像在闻什么。小野趴在楼梯扶手上,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陈妄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泡。
他知道,等肉炖好,他吃进嘴里,还是纸灰味。
但他还是要做。
因为有些事,不是为了味道才做的。
是为了让这个家,像个家。
锅盖被顶起来一点,蒸汽嘶嘶地冒出来,带着肉香,弥漫了整个铺子。
排队的人都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
这家店还管饭?
想什么呢,人家自己吃的。
陈妄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看了一眼货架后面的布。
八张面具,八头兽。
但此刻,在肉香里,在小渔安静的呼吸里,在小野咽口水的声音里——那些兽,好像也安静了下来。
至少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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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妄吃了三碗红烧肉。
每一口都是纸灰味。
但他还是吃完了。
小渔吃了一碗,说。小野吃了两碗,撑得直打嗝。
陈妄收拾碗筷的时候,小渔突然说:
那个周怀远,还会来。
我知道。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陈妄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身上有两种味道。小渔说,一种是他自己的,另一种……是别人的。很淡,但我闻到了。
什么味道?
小渔沉默了几秒。
铁锈味。她说,像血。
陈妄没说话。
他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掩盖了一切。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城南的日子,结束了。
更大的麻烦,正在路上。
而他手里,只有八张面具。
和一颗,已经不太完整的心。
(第1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