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右转。
前面有个巷子,进去。
陈妄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账房先生和疤脸男在前面走,完全没注意到后面有人跟踪——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们要去哪?陈妄小声问。
前面有个门。小渔说,铁门,很沉。他们在开门。
陈妄探出头,看见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看起来像废弃仓库的后门。
账房先生掏出钥匙,开了门。疤脸男先进去,账房先生跟在后面,门一声关上了。
陈妄等了十秒,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铁门没锁严,留了一条缝。
他把眼睛凑上去。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木箱。院子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账房先生和疤脸男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像两只受训的狗。
何老板。账房先生说,城南那边,查清楚了。
背对着门的人开口了。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水里。
那铺子的老板叫陈妄,十六岁,经济学退学,父母双亡,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账房先生翻着小本子,三个月前开始卖便宜米,价格是市场价的三分之一。进货渠道不明,库存不明,每天的出货量超过两千斤。
两千斤。何老板重复了一遍,他那铺子,能放下两千斤米?
放不下。账房先生说,所以才奇怪。我们的人盯了三天,没看见他进货。但米就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像变魔术一样。
何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周怀远说,他在铺子里闻到了死人的味道。
账房先生的声音有点发颤,周怀远说,那味道……很淡,但很清楚。像是很多人死在那里,被埋在了墙里。
陈妄的手攥紧了。
死人的味道。墙里。
他的铺子里没有死人。但他用白面删除过的人——他们的被抹掉了,是不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某种……残留?
何老板,疤脸男忍不住开口,要不我带几个兄弟,把那铺子砸了?把那小子抓来问问?
砸了?何老板笑了一声,你知道他的米多少钱一斤吗?
……三毛钱?
三毛钱。何老板转过身来。
陈妄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方脸,浓眉,眼神像鹰。他的左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右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旧疤——那是常年握笔握出来的。
三毛钱一斤的米,何老板说,整个城南,三万人,每人每天吃一斤,就是九万斤。九万斤乘以三毛钱,是两万七。一个月,八十一万。
他顿了顿。
你砸了他的铺子,谁来卖这个米?你吗?
疤脸男不说话了。
何老板的意思是?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意思是,何老板放下茶杯,不能砸。要合作。
合作?
他有米,我们有渠道。何老板站起来,他的米能无限供应,我们的商铺能覆盖全城。五五分成,他赚他的,我们赚我们的。
他要是不同意呢?
何老板看了疤脸男一眼。
他会同意的。他说,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陈妄悄悄退回来。
他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兴奋。
何老板要跟他合作。五五分成。他的米,何老板的渠道。
如果真成了,他的米就能卖遍全城。他就能赚大钱。小野的药、小渔的眼睛、他的铺子——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但有一个问题。
小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不能跟他合作。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也有死人的味道。小渔说,比周怀远的还浓。
陈妄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看见他。
我听见了。小渔说,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很稳。但他的心跳——每隔七秒,会漏一拍。
漏一拍说明什么?
说明他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小渔的声音很平静,杀过人的人,心跳都会有问题。因为他们晚上会做噩梦。
陈妄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心跳。
他也杀过人——用白面。他的心跳,是不是也会漏一拍?
小渔拉了拉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陈妄突然停下来。
小渔。
你说,何老板要跟我合作,我要是不同意,他会怎么样?
小渔想了想。
他会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小渔说,对你身边的人下手。
陈妄的脚步顿住了。
身边的人。
小渔。小野。
他的拳头攥紧了。
小渔的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妄深吸一口气,也许我不该等他来找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妄转过身,看着巷子深处那扇铁门,我应该先下手为强。
小渔的眉头皱起来:你要干什么?
陈妄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面具。
饕餮在。妒忌在。
还有六张,在家里的货架上挂着。
他笑了笑。
小渔,他说,你知道经济学里有个词,叫价格战
不知道。
就是,陈妄的眼睛亮起来,我把价格压到比成本还低,让对手亏到吐血。
你的成本是零。
陈妄说,所以我能把价格压到……一分钱一斤。
小渔沉默了三秒。
她说,你疯了。
可能吧。陈妄转身往巷口走,但何老板不是想合作吗?我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合作条件。
什么条件?
要么跟我五五分成,陈妄头也不回,要么我把米价压到一分钱,让他所有的粮铺全部倒闭。
小渔站在原地,听着陈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微微叹了口气。
她自言自语,你心跳又漏拍了。
这次不是因为杀人。
是因为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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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妄回到城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野蹲在铺子门口,看见他回来,立刻扑上来。
哥!你给我带糖葫芦了吗?
……忘了。
你骗人!姐说你会给我带的!
你姐骗你的。
小渔从后面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我没骗他。我只是说,如果你记得的话。
小野:
陈妄揉了揉小野的头:明天给你带。两串。
三串!
两串。
三串!
……两串半。
成交!
陈妄走进铺子,点亮油灯。
他走到货架后面,掀开那块旧布。
八张面具安静地挂着,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饕餮,暗红,嘴角开裂。
妒忌,暗绿,眼窝深陷。
暴怒,赤红,眉骨高耸。
怠惰,灰白,眼皮耷拉。
贪婪,金黄,嘴角上扬。
傲慢,银白,鼻梁高挺。
色欲,粉红,唇瓣微张。
恐惧,漆黑,没有五官。
陈妄伸出手,摸了摸饕餮的面具。
冰凉。
明天开始,他对着面具说,米价,一分钱一斤。
面具没有回应。
但他好像听见,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小渔站在楼梯口,听着陈妄的自言自语。
她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因为她听见了。
那声笑,不是陈妄的。
是从面具里发出来的。
八张面具,八头兽。
其中一头,已经醒了。
(第1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