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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陈妄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不是小渔的磨牙,不是小野的咳嗽。是……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数钱。
他睁开眼,声音没了。
翻了个身,刚要睡,声音又响了。
这次他听清了——是从楼下传来的。钱箱的声音。
陈妄披衣下楼,点亮油灯。
钱箱好好地放在柜台下面,锁着。他蹲下来,打开锁,掀开盖子。
然后愣住了。
钱少了。
不是被偷了。是……自己少了。
昨天收的钱,他数过,一共是八块七毛三。现在钱箱里,只有六块二毛一。
少了两块五毛二。
陈妄把钱倒出来,一枚一枚数。数了三遍,都是六块二毛一。
他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钱箱锁着,铺子的门锁着,窗户关着。没有人进来过。小渔和小野都在楼上睡觉。
钱自己少了。
他想起何万金拍他肩膀的那一秒。
想起小渔说的铁碰到铁。
想起何万金那张黑铁面具。
债。
何万金说过,他师父留给他的面具,只记账。
陈妄的手在抖。
他不是怕钱少。他是怕——这只是开始。
如果何万金的面具能让他的钱莫名其妙消失,那还能让什么消失?
他的米?他的铺子?他的……
他不敢想了。
陈妄把钱箱锁好,坐在柜台后面,一直坐到天亮。
小渔下楼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黑暗里,眼睛通红。
哥,你一夜没睡?
怎么了?
陈妄把钱箱的事说了。
小渔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
什么?
他的面具能力,是债。小渔的声音很轻,他碰你一下,就是给你记了一笔债。债到期之前,你拥有的东西,会一点一点被拿走,用来还债。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小渔说,但我听见了。昨天他拍你肩膀的时候,除了铁碰到铁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像笔尖在纸上写字。小渔说,沙沙的,写了三下。
三下。
陈妄的拳头攥紧了。
写了三下。记了三笔债?还是一笔债,分三期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等了。
何万金在收债。而他,连债是什么都不知道。
小渔,陈妄站起来,我要去一趟中环。
现在?
现在。
你去找他?
陈妄走到货架后面,掀开布,伸手摘下了第四张面具。
银白的。鼻梁高挺,眼窝微凹,嘴唇薄而紧,像一个永远在俯视众生的帝王。
傲慢之面。
我去找他的粮行。陈妄说,我要让他知道,跟我收债,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小渔站在楼梯口,看着陈妄手里的银白面具。
她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傲慢的代价,是失聪。
戴上它,陈妄将听不见任何声音。包括她的。
但她没拦。
因为她知道,不拦,陈妄可能会变成怪物。拦了,陈妄会变成死人。
两害相权,她选前者。
她最后说了一句。
失聪的时候,别乱跑。
陈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放心。他说,我又不是小野。
楼上,小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叫我……
然后又睡着了。
陈妄把傲慢面具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城南老街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很快。
身后,小渔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微微叹了口气。
第四张了。她自言自语,还剩四张。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货架后面,八张面具的位置空了一个。
剩下的七张,在黑暗里,安静地挂着。
像七头闭着眼的兽。
等着被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