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回到老瓷窑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斜阳从窑炉坍塌的缺口灌进去，把窑壁内那些经年烟熏的黑亮砖面照得泛出暗红色的反光，像一座刚熄了火的炉子还在慢慢散着余温。

他在放瓷面具的那个砖洞里又摸了一遍。这次摸得仔细——手指沿着洞壁内侧一寸一寸地滑动，触到砖缝里的干土、碎沙、还有几粒极小的石英粒。摸到洞壁最深处靠近底部的位置时，他的指腹碰到了一个硬而薄的物件。不是瓷，是纸。

他把手指伸进去夹住那件东西往外抽，抽出一只扁平的油纸包。纸包不大，叠得很整齐，边角被压得服帖。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旧本子，封面是粗麻布裱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没有字，只有用炭笔画的一道短横线，像一个人随手画上去的标记。

他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墨水褪成了棕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笔迹和他怀里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有力，略带潦草，是父亲的字。

第一页只有两行字：

**“给找到这本书的人。如果你能读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不止一张面具了。恭喜。也节哀。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不会比前面轻松。”**

陈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多了一些内容，还画了一张简陋的示意图。图上画了一张面具的侧面轮廓，箭头指着眉心位置，旁边写了几个字：“白面，使用位点。副作用：太阳穴疼痛，持续时间约半日至一日。频繁使用会加重。建议间隔三日以上。备注：不要连续使用。血泪教训。”

“血泪教训”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横线。陈妄想起自己用完白面后肿了半天的太阳穴，想起那两次连续使用之后右半边脸肿到耳根。他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是真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瞬。

他又翻了一页。这一页画的是金面。示意图比上一张更精细，连铜钱的位置和朝向都标了出来。“金面，契约之面。使用位点：额头铜钱处。副作用：身体随机部位疼痛。每次位置不同。持续时间约一日。备注：用完了之后如果脚疼，就别站着干活。我是过来人。”

陈妄看到“我是过来人”五个字的时候，喉咙微微哽了一下。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

后面每一页都是一张面具的产品说明，或者说——测评。父亲用他那种略带潦草又带着奇怪幽默感的笔迹，把八张面具的使用方法、代价、注意事项、以及个人使用体验一条一条写了下来。

**真目之面**：“能看到物的痕迹。新旧程度、伤损位置、使用者留下的指纹和体温。副作用：额心发烫。如果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不要慌，闭上眼睛数三下再睁开。备注：别用它看自己照过的镜子。我试过，头疼了一整天。”

**青面之面**：“能读取完整竹符持有者的位置。使用前须嵌入完整青符。副作用：使用后右手小指会发麻半日。备注：戴上之后如果感觉到有另一个人的心跳，那是正常的。别拔面具，拔了会流鼻血。”

**灰面之面**：“能感知周围环境中的来源。戴上之后你会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看着你。副作用：左肩酸胀。备注：这玩意儿很邪门。用完别照镜子，你会看见自己背后有东西。那东西是你自己的影子，别怕。但它会跟着你走三天。真的。别怕。习惯就好。”

**瓷面之面**：“能看到瓷质器物上附着的旧日影像。碎片、整件、埋在地下的、碎成渣的——只要有瓷质基底，就能看到它曾经接触过的人、地点、事件。副作用：视觉疲劳。用完之后会有飞蚊症一样的黑点飘在眼前。几天内会自行消失。备注：对瓷碗瓷盘使用无效，只能看面具本身和其他大型瓷质器物。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造它的人没说。”

**暴怒之面**：“能将自己的情绪注入附近的人，使其产生强烈共鸣。戴上面具的人愤怒，周围三尺内的人也会愤怒。副作用：使用者在面具摘下后会极度嗜睡。至少睡六个时辰。备注：这玩意儿很危险。我建议你最好别在铺子里用。容易把客人吓跑。”

**贪婪之面**：“能将方圆百步内指定物件的价值感放大。比如一块普通石头会让人产生这东西值钱的错觉。副作用：用完之后的三个时辰内，使用者会对任何圆形的东西产生强烈的收集欲——铜晶、碗、瓶盖、卵石。你可能会忍不住往口袋里装。别装太多，口袋会破。我试过。真的会破。”

**恐惧之面**：“能看到一个人最深的恐惧具象化在他头顶上方三尺处。以雾状呈现。副作用：戴上面具后你会短暂地失去味觉。持续时间约四个时辰。备注：这面具我是最后放的。希望你别太早找到它。如果不得不找——先吃饱了再戴。”

陈妄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这一页没有画图。纸上只写着几行字，笔迹比前面的任何一页都要轻，像写的时候笔尖几乎没怎么用力。

**“八张面具全部找到之后，不要一起戴。你戴过一张，知道它像什么。戴过两张，知道它们像什么。三张以上——它们就开始自己‘动’了。八张聚齐的时候，你站在它们中间，就像站在一个漩涡的正中心。那漩涡转起来的时候，你可能会分不清哪一张面具是你的脸，哪一张是别人的。**

**如果你读到了这一页，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至少六张。剩下那两张——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