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瓷窑离外城区大约一个时辰的脚程。陈妄天不亮就出了门,怀里揣着白面和那截竹筒,沿着西去的土路走了一个多时辰,经过几片半荒的菜地,又穿过一片杂木林,才看见远处一座低矮的土丘。土丘顶上立着一座废弃的窑炉,窑口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被烟火熏黑的砖壁。窑炉四周散落着碎瓷片,青的白的花的,在晨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
竹筒上说城西老瓷窑,大概就是这里。
陈妄在窑炉前面站了一会儿。风从窑口灌进去又吹出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他绕着窑炉走了一圈,在窑炉背面靠近地面的地方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砖缝里塞着一截干枯的稻草,像是有人用来做标记的。他把砖抽出来,砖后面的空间不大,手掌刚能伸进去。他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物件——光滑、坚硬、弧形的,像一只倒扣的碗。
他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张面具。瓷白色的,但不是白面那种玉质的感觉,是真正的——釉面光滑细腻,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只刚刚出窑的茶杯被人捧在手心里捂热了再放凉。面具的造型极简,没有五官的轮廓,整张脸就是一片平滑的瓷面,只在额头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釉下青花纹——像一朵含苞的莲,又像一根卷曲的藤。
陈妄把面具托在手里翻看。背面也是光滑的瓷面,没有任何刻字或标记。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面具内侧接近边缘的位置有一圈细密的凹点,像指纹一样排列着。他把自己的手指按上去试了一下,指腹和凹点之间有一种极轻微的吸附感,像瓷器在他的指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面具扣在了脸上。
瓷面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不是凉,不是热,是一种通透感,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清水在看世界。他的视野没有变,但他注意到一些他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他脚下的土里有碎瓷片,但其中一片碎瓷的边缘有一层淡红色的雾——那是的颜色。那枚碎瓷片曾经划伤过什么人。
他低头看着那枚碎瓷片的时候,额头的釉下青花纹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他的眼前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人在他面前关了一扇窗。紧接着,画面浮现了出来。
他看见了父亲。
那是一个黄昏,光线橙黄,窑炉还没有坍塌。父亲蹲在窑炉背面,正在往砖墙里塞什么东西——就是他此刻手里这张瓷面具。父亲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面具用布包好了塞进砖洞,又填上土,又把砖按回去。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脸在黄昏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陈妄能认出那个轮廓——瘦长脸,颧骨略高,眉骨很深。
画面在这里没有停。它继续向前滑,像一片瓷片被水冲过,露出了底下的另一层釉色。
陈妄看见父亲站在自家客厅里,煤油灯亮着。那年的客厅跟他现在看到的差不多——方桌、铁皮柜、塌了一块的沙发。但墙上的木架上挂着的不止白面和金面,六道空槽那时候还是满的。八张面具整整齐齐地排在墙上,像八个沉默的人并排站着。
客厅里还有其他人。三个人。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个女人站在桌边。女人的背影很瘦,穿一件素色长衫——陈妄认出了那个轮廓,是喻清。她那时候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没有用木簪挽起来,披在肩上。她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一件东西,半明半暗的,像一枚竹符。
父亲站在方桌对面,面对着那三个人。他的嘴唇在动,但陈妄听不见声音——瓷面具只传影像,不传声音。但他能从父亲的表情和手势里读出大概的语境:父亲在说话,语气不激烈但也不温和,像在跟人谈一件已经无法避免的事。喻清把竹符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父亲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从墙上摘下了青面。
他摘下青面之后,没有递给喻清。他把青面翻过来,拇指在面具内侧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把青面交给了喻清。喻清接过面具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客厅。两个男人也跟着她走了。
客厅里只剩父亲一个人。他在方桌边坐下来,低着头,坐了很久。煤油灯把他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阁楼那扇小门前,停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然后推门走了上去。
画面在这里断了。像一页书翻过去,什么也没有了。
陈妄摘下瓷面具的时候,额心对应釉下青花的位置微微发烫。他站在窑炉前面,呼吸很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刚才看见的画面不是,不是,是。瓷面具能让他看见附着在瓷器上的旧日影像——哪只碗被人捧过、哪片瓷碎的时候划伤过谁、哪张面具被谁经过手。他看见的是父亲的手、父亲的脸、父亲的背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瓷面具,手指微微收紧。釉面光滑而冰凉,但在他掌心里慢慢被体温焐暖了。
他看见了喻清在客厅里。她站在桌边,手里握着竹符。父亲把青面交给了她。这个过程里有一个细节他刚才没有细想,现在重新回想起来觉得不对劲——父亲摘下青面之后,把它翻过来,用拇指在面具内侧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父亲在确认什么?是在检查青面是不是真的,还是在确认它没有被?
陈妄把瓷面具收进怀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得比来时快,脑子里像有一锅水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泡。他走出杂木林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林子边缘的土路上。
喻清。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站在路边一棵槐树的阴影里,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陈妄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你看见了。喻清说。
我看见了你在我家客厅里。
喻清没有否认。她垂了一下眼,然后又抬起来:你父亲让我带走青面,但他没有告诉我——你把青面拿回去之后,会用它看到什么。
他说过什么?
喻清沉默了几秒。她站在槐树阴影里的半边脸被叶片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儿子看见了什么,你不要解释。他自己会明白。
陈妄把瓷面具从怀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釉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像刚出窑的瓷器表面还带着余温。他让你带走青面的时候,客厅里有三个人。除了你,还有两个男人。他们是谁?
喻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陈妄的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的田野,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两个人……是你父亲当时在做的一件事情里的人。他那时候在查那间的底细。那两个人是来帮他的,但也是来监视他的。
监视?
你父亲跟你说过吗——他不只是了那些面具?喻清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他,他曾经是那间里的人。他在那间里做过事。后来他不做了,他带着八张面具走了。那两个人是坊里的人——他们来找他,不是要回面具,是要确认面具还在不在、有没有被用过、用过之后有没有留下痕迹。
陈妄的呼吸微微加快了:坊——不是一间普通的铺子?
不是。喻清说,它是一间面具的铺子。八张面具都是在那个坊里做出来的。你父亲是当初参与制作的人之一。
陈妄站在土路上,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手里托着那张瓷面具,釉面在他掌心里安稳地反射着天光。他低头看着那张无脸的瓷面,又抬头看着站在槐树阴影里的喻清。
我父亲为什么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