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河口旧渡(1 / 2)八诫面具全城物价都听我的首页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妄推开家门,看见小野已经蹲在门槛上了。他换了一件干净些的旧蓝布衫,袖口挽了两道,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布鞋,鞋面的泥点子被他用湿布擦过,虽然还留着一圈灰印子,但比平时利落得多。他怀里揣着一只用干净布包好的干粮袋,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小渔昨晚装进去的。

小渔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竹竿。那是她用院子里去年砍下来晾干的一根老竹削的,粗细趁手,底端包了一圈旧布防滑。她今天也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旧发绳扎紧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走吧。”她说。

陈妄看了她一眼:“你腰好了?”

“没好全,但能走。”小渔把竹竿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东门外那片河滩我当年走过一次,路不难走。我拄着竿子,不会慢太多。”

三个人出了门。巷子里的露水还没干,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陈妄走在最前面,小渔拄着竹竿跟在他身后,小野走在最后。他走得比平时快,步子也稳,不像以前那样走两步就扶着墙喘气。陈妄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出东门的时候天色大亮了。城门洞两边的石墙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过了城门就是土路,路面从青砖变成碎石子又变成压实了的黄泥。土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有的地里种着玉米,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远处有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横在田野尽头——那是河。

走到河边的时候,陈妄停了下来。

记忆里的河滩比眼前这片更宽阔一些。也许是小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大,实际到了面前,才发现它不过是一条三四丈宽的河,水不深,河床的石头露了大半出来,水流在石头之间穿过去,发出哗哗的细响。岸边长着一人多高的芦苇,苇秆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穗子散开了,绒毛在日光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大约一里地,果然看见了那片旧渡口。几根歪斜的木桩插在河滩上,有的已经朽断了,只剩半截露出水面。渡口的石阶还在,但石面上长满了青苔,台阶的边缘被水泡得圆钝了。石阶尽头的水边,扣着一艘旧木船。

船底朝天翻扣着,船板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一丛丛细小的野草。船身的木头被河水泡过又晒干、晒干又泡过,裂出了蛛网一样的纹路。陈妄在石阶上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船底木板。手指触到的地方粗糙而干燥,裂缝里嵌着细沙和干掉的泥。

他戴上真目。

面具扣上脸的瞬间,额心温热。他低头看向那艘旧木船,视野里慢慢浮现出一层颜色很淡的雾——灰褐色的,附着在船底的裂缝和船板表面,像一层浮灰被日光照出了轮廓。那层灰褐色的雾气沿着船板的方向延伸,从船底最深处开始,顺着裂缝慢慢往外渗,最终汇聚到船头的位置,凝成一小团更浓的暗褐色雾团。

陈妄沿着石阶走到船头的位置蹲下来。那团暗褐色的雾气盘踞在船头翘起的那块木板的背面,颜色比周围的旧雾深许多。他用手指沿着那块木板的边缘摸了一遍,摸到一道浅浅的缝隙——木板不是整块的,边角有一道拼接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撬开过又重新合上的。

他回头看了小渔一眼:“船头这块板是松的。”

小渔拄着竹竿站在石阶上,面朝着他的方向:“能撬开吗?”

“试试。”

他蹲在河滩上,用钥匙尖沿着那道缝隙慢慢撬。木板吃水多年,木头胀了又缩,边缘卡得死紧。他撬了好一会儿,只撬开了一条窄缝,手指塞不进去。小野从后面凑过来看了看,蹲在旁边:“哥,你换个方向撬,从船底那一侧往上抬,力道不一样。”

陈妄换了个角度,从船底侧把钥匙塞进缝隙往上抬。木板果然松动了,发出“嘎”的一声,整块翘了起来。板子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油布裹成的小包,尺寸比手掌略小。油布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是河水和泥沙干透之后凝成的。

陈妄把油布包拿起来,沉甸甸的。他拆开油布,里面是几层粗麻布,再里面是厚实的旧棉布,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他手指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温度——不冷不热,像摸到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黑石。

最后一层布掀开,里面是一张面具。

灰黑色的,像雨天的乌云压到了极低的高度时那种颜色。表面有一层粗砺的质感,不像打磨过的金属,更像一层被风沙磨过的石皮。面具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处高高耸起,眼窝陷下去,嘴部的位置没有弧度,是一条平直的线,像一张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的脸。唯一醒目的特征是左脸颊上有三道平行的划痕,像爪子留下的,又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划了三道。

陈妄托着这张面具,没有立刻扣上。他先翻过来看背面——光滑,但光滑的表面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凹点,密密麻麻的,像蜂巢的截面。他把面具凑近鼻端闻了一下,有一丝很淡的焦味,像木头烧过之后又被水淋熄了的那种气味。

“什么颜色的?”小渔问。

“灰黑。像云的颜色。”

“什么感觉?”

陈妄想了一下:“……重。不是重量上的重,是看着它的时候觉得沉。像在看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小野蹲在一边伸着脖子看,没有伸手去碰。他看着面具上那三道划痕,忽然说了一句:“这面具看着好累。”

陈妄看了弟弟一眼:“累?”

“嗯。像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累得不想动了。”小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目光在那三道划痕上停了一会儿,“如果它是一张脸,那它应该是很累的人的脸。”

陈妄把面具包好,重新用油布裹了塞进怀里。面具贴着胸口的位置,凉意从那块灰黑色的石皮表面渗进来,跟那封信和那半枚竹符的凉意混在一起,像三块不同温度的石头挨着同一个人的胸膛。

他站起来的时候,河滩上的风吹过来,把芦苇吹得哗哗响。小渔拄着竹竿站在石阶上,面朝着河水的方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面具在河底躺了很久。我闻到锈和泥的味道了。”

“油布裹了三层,应该没进水。”

“不是水锈。”小渔偏了一下头,“是铁锈。它以前被放在铁器旁边过。”

陈妄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面具。如果小渔说的是对的——这张面具曾经和铁器放在一起很久——那它从哪里来?是被藏在某个铁箱里,还是跟某件铁器一起埋进过土里?他想起陆先生说的那间“坊”,又想起父亲信里写的“分散藏”三个字。这张灰黑色面具大概是父亲亲手放在船底的。

但小野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累得不想动了”——小野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前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他回头看了小野一眼。弟弟正蹲在石阶边,把一根芦苇折断拿在手里,用指尖捻着芦苇芯里的白色絮状物,安静地、专注地,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但陈妄记起来了——小野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上次他说“铺子里有吹气声”,那天晚上第六道空槽上的真目面具正在凝聚。上次他说“这铺子比咱家大”,然后他们确实发现铺面底下藏着陶罐。小野说的话,好像总是……刚好说在点上。

他收好面具站起来,沿着石阶走回河岸上。小渔拄着竹竿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侧着头,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芦苇杆相互碰撞发出细密的脆响。

“怎么了?”陈妄问。

小渔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手里的竹竿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别的人也在找这些面具。我刚才听见了。河对岸有人在说话,方向是往回走的,脚步不快,但人不少,四五个人。他们中间有人提到了‘中环街’和‘铁皮箱子’。”

陈妄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往河对岸看了一眼——河对岸是一片低矮的杂树林,树影里确实有几条人影在动,正在沿着河岸往上游的方向走。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分辨出至少有四个人。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知道。但他们的脚步已经踩实了河岸上的泥,至少来了半个时辰了。”小渔说,“他们大概翻过什么了。”

陈妄把怀里的面具又按紧了一下。油布包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凉意清晰。他看了一眼河对岸那几道人影消失的方向——那是往中环街的方向。如果那些人是冲着中环街来的,那他们的目标是禁城铺面,还是他们家那栋旧楼?

“走。”他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