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小渔拄着竹竿走在中间,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小野跟在最后,走得不慢,没有喘。他手里的芦苇芯絮已经被风吹散了,空空的芦苇秆被他随手插进了路边的泥里,像一根细小的路标。
走到东城门的时候,陈妄回头又看了一眼河的方向。河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那片旧渡口的木桩和翻扣的木船已经缩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黑点。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怀里那张灰黑色面具的棱角,然后加快了脚步。
进了城,他没有直接回铺子。他先绕了一条远路,从另一条巷子绕到家附近。他在巷口停了一下,侧身靠在墙边,没有露头,先朝自家那栋旧楼的方向看了看。
楼还是那栋楼,米黄色的外墙、褪成土色的涂料、台阶角那块松动的碎砖。一切跟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门槛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脚印,不是他的,也不是小渔和小野的。脚印很新,踩在早晨的露水印子上面,方向是往楼门口去的,然后又折返回来,往巷口的方向去了。
“有人来过了。”小渔在他身后低声说。
“嗯。”陈妄把怀里的油布包又按紧了一下,“但人走了。”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巷子里没有异常的动静,才带着小渔和小野快步穿过巷子进了家门。门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他推门进去之后先扫了一圈客厅——方桌、铁皮柜、沙发、楼梯,一切都没有变。但他走到方桌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桌面上放着一件东西,不是他家的。
一截竹筒。半尺长,两指粗,切口整齐,筒身打磨得很光滑。竹筒上刻着两行字,字体陌生,笔画硬朗:
**“灰面归位。下一件在城西老瓷窑。三月内取走,逾期不候。”**
没有落款。
陈妄拿起竹筒看了看,里面是空的,只塞了一小团干草。他把竹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到桌上。
“有人知道我们在找面具。”小渔说。
“嗯。”
“而且知道我们找到了灰面。”
“嗯。”
小野站在门口,看着那截竹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客厅安静的空气里:
“他说‘三月内取走’——但如果我们三个月没去,那张面具会被别人拿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抿了一下嘴,像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一样。他的脸上浮起一种困惑的表情,仿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好像那句话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他只是张了一下嘴,它就自己掉了出来。
陈妄看着弟弟的侧脸。小野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无声地重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他的脸色依然白,但眼下的青灰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像一层薄雾被风吹散了些许。
“……小野,”陈妄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没想它就说了?”
小野抬起眼睛看着哥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睡醒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梦话。“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它是对的。它应该就是那样。”
陈妄和小渔同时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老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
小渔先开了口:“我也经常这样。有些话我没想,它就自己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我会想——‘嗯,应该就是这样。’”
陈妄看着弟弟妹妹。小渔闭着眼靠在门框边,姿态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小野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攥着衣角,脸上的困惑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似懂非懂的认真。
“你们俩……”陈妄说,“一直都这样?”
小渔微微偏了一下头:“从我记事起就这样。我第一次跟你说‘有人来了’,就是听见了巷口的脚步声。但我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那个人一定会走到咱家门口。”
小野点了点头:“上次我说‘铺子里有吹气声’,我也是听见了之后就说了。没说之前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说完之后才想——我怎么会听见铺子里的声音呢?我人在家里。”
陈妄靠着方桌的边沿,慢慢站直了。他看着弟弟妹妹两张年轻的脸——一个闭着眼,一个睁着眼但目光里有种认真到近乎透明的专注。他们说的话,总会在不久之后被事实印证。他们随口说出的判断,总是准确得不像巧合。
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最后那两行小字:“竹符认半。青符认全。失者来寻,全者来归。”
“全者来归”之后是什么?信上没有写。也许那时候墨水用完了,也许父亲觉得不用写——因为有些话不用写在纸上,也会被某些人“说”出来。
他看着小野的侧脸,声音低了下去:“小野,你今晚睡觉之前,别想太多。想多了你容易咳。”
小野点了点头。他打了个哈欠,慢慢蹭上楼去了。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着,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从上头传来一句——
“哥,明天你是不是要去城西老瓷窑?”
陈妄抬起头。楼梯拐角只露出小野半张脸,他靠在栏杆边上,眼皮已经半耷拉了,像困得随时要栽倒。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缩回头,脚步继续往上走了。
陈妄站在客厅里,把那截竹筒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城西老瓷窑”五个字刻得清晰端正,像早就等着有人来读。他把竹筒揣进怀里,跟灰面油布包并排放着,两件东西贴着胸口,一凉一温。
他抬头看了一眼小渔。妹妹靠在门框边,闭着眼,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她轻声说了一句:
“哥,你明天去的时候,把白面带上。”
“为什么?”
“我不知道。”小渔说,“但我觉得你会需要它。”
她说完之后拄着竹竿往楼梯方向走了,步子比早上慢了,腰大概还是不太舒服。但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反正你带着就对了。”
陈妄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楼梯上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拐角。墙上那两副木架如今已经空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金面白面真目青面灰面曾经挂在那里时留下的那种微妙的压沉感。五张面具现在都在他手里了——白面在墙上取下来带在身边,金面真目青面灰面收在柜子里,剩下的三张还不知道在哪。
但小野刚才说了“明天去城西老瓷窑”,小渔刚才说了“把白面带上”。他们的嘴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落空过。
陈妄在方桌边坐下来。煤油灯已经快没油了,火苗缩成一团小小的橘色,在灯罩里一跳一跳的。他看着那团火苗,把怀里那截竹筒掏出来又读了一遍上面的刻字。
然后他把竹筒放下,闭了一下眼。
明天去城西。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