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父亲的产品测评(2 / 2)八诫面具全城物价都听我的首页

陈妄把最后一页又读了一遍。他把旧本子合上,封面的粗麻布在他掌心里粗糙而温暖。他坐在窑炉旁边的碎瓷片堆上,把那本册子按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太阳正在往西沉,斜阳把他的影子拉长了投在窑壁上,像一个坐着的人在慢慢变成另一个姿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册子收进怀里。册子挨着那枚完整竹符和瓷面具,棉布隔着麻布,麻布隔着竹面,四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像一间塞满了杂物的抽屉。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中途,他停下来把册子又拿出来翻了一下,翻到“真目之面”那一页,看了一眼备注里那句“别用它看自己照过的镜子”。他想了想,又看了一眼“灰面之面”备注里那句“它会跟着你走三天”。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走出杂木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外城西门的轮廓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蹲着的巨大动物的脊背。他加快脚步穿过城门,沿着熟悉的巷子走回中环街。路边的窗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暖黄的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铺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经过自己那间“禁城”铺面的时候停了一步。铺门关着,锁头挂着。但他注意到隔壁那间空铺面的门缝下面多了一道东西——一道细细的、新压出来的光痕,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蜡烛。

陈妄的手攥紧了怀里的册子。他没有直接去敲门,而是退了两步,侧身靠在张铁匠铺墙外的阴影里,等着。他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隔壁铺面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把门缝拨大了一些,然后一个人侧身挤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暗青色的衣服,是内城监察司的制式短褂。他出来之后把门重新带上,锁好,然后快步往巷口的方向走了。经过陈妄藏身的阴影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张铁匠铺的墙,但没有发现靠着墙根一动不动的人。

陈妄等他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他走到那间空铺面门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门板底部的青苔——青苔被踩碎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真目,扣在脸上。

额心温热。他透过真目看向那扇门。门板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旧雾,浅灰色的,像很多年没有人碰过。但在门板与门框的缝隙处,有一层崭新的深色雾气正在渗透出来,像墨汁从纸的背面洇透了纸面。那层深色雾气沿着门框向下延伸,在门槛的位置弯了一道,然后折向下方,没入了地面的青砖下面。

陈妄蹲下来,视线追随着那层雾气。它穿过青砖之间的缝隙,斜斜地向下延伸了大约两尺深,然后遇到了另一层颜色更深的雾气——几乎发黑的那种深,像浓墨在清水里凝成的一团。那团黑色雾气的位置大概在铺面中央偏里的地方,正下方。

他摘下面具,额心微烫。他站起来,把真目收好,然后看了那扇锁着的门一眼。

那间空铺子底下有东西。而且今晚有人来看过了——穿着监察司短褂的人。监察司的人为什么会对一间空铺子感兴趣?

他转身走回自己铺面前,开了锁,推门进去。柜子里五张面具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瓷面具放进去,把旧册子放在最上面。六张面具在黑暗的柜子里并排卧着——白、金、墨玉、青、灰、瓷。六种颜色,六种质地,六张没有表情的脸隔着黑暗互相望着。

他关上柜门,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翻开父亲那本册子,又看了最后几页。暴怒、贪婪、恐惧——这三张他还没有找到。其中两张在地底下,就在隔壁那间空铺子的正下方。那间铺子就在他“禁城”的隔壁,隔着一道薄薄的砖墙,隔着三尺泥土。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隔着一面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野今天早上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他说:“哥,我今天总觉得脚底下有东西在动,像谁在敲门。从地底下敲的。”

陈妄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想起来了。小野是言灵。他说“地底下有东西在动”,那地底下就是有东西。

他把册子合上收好,又伸手碰了一下柜门。柜门后面,六张面具隔着木板安静地呼吸着。他能感觉到那层极其微弱的震动,从柜子内部传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深的、像地脉在走动的震颤。

那张还没找到的恐惧之面,父亲在册子上写道:“这面具我是最后放的。”

但小野今天说“脚底下有东西在动”,是地底下在敲门。那敲门的——是父亲最后放下去的那张面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陈妄把灯吹了,靠在柜台边闭上眼。

明天。明天他要把隔壁那间空铺面的地撬开。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