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渔没再问。她扶住板车把手往前走,两人一左一右推着板车穿过巷子,停在禁城门口。陈妄把米袋一袋一袋搬进铺子的时候,右膝盖每弯一次都像有碎骨头在动。搬完三袋之后他坐在柜台后面的地上,靠着柜壁,把右腿伸直了,好半天没动弹。
小渔给他倒了碗水放在手边,然后去整理货架。她把盐包一包包码好,把挂面捆紧,把米袋的袋口重新扎了一道。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但她的手很准,每一件东西都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你明天还能站柜台吗?”她问。
“能。膝盖而已,不是头。”
“膝盖比头麻烦。头疼你还能说话,膝盖疼你站不住。”
陈妄喝了一口水,没接话。他靠在柜壁上的时候仰头看着墙上那排木架——金面和白面各居一侧,中间六道空槽依然空着。但今天他再看那六道空槽的时候,感觉到了更明确的“温度”。像是六块烧得温热的石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慢慢散着热。
“……小渔,你有没有觉得,那六个空架子有温度?”
小渔正在把最后几包盐码齐,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她侧过头,面朝着木架的方向,像是在感觉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有。温的。像有人刚坐过。”
“以前有吗?”
“以前没有。”小渔说,“从你开始用金面定价之后,才有的。”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只刻着“坊”字的铁盒,想起张铁匠说这铺子以前是卖符纸的,又想起何家账房跨过门槛时金面亮的次数和力度。这间铺子不只是一间空铺子。它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被压着,直到他挂上“禁城”招牌、开始用面具定价,才慢慢被唤醒。
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挖那个东西了。他的膝盖太疼了,疼到他甚至不想站起来。
小渔把货架理好了,走到柜台边,在陈妄旁边蹲下来。她蹲得很稳,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安静地陪他坐着。两个人在昏暗的铺面里沉默了很久,只有巷子外面的脚步声偶尔传进来。
“小野今天早上咳得少了。”小渔忽然开口。
“真的?”
“真的。昨晚给他煮了那包姜枣茶剩下的渣,又煮了一遍,加了点红糖。他喝完睡了整夜没醒。”
陈妄闭上眼,靠在柜壁上,嘴角动了动:“那包姜枣茶是你自己配的还是买的?”
“自己配的。姜、枣、桂圆、陈皮,一样一点。”小渔说,“你上次去内城的时候我在药材铺门口站了一会儿,闻到了陈皮的味道。回来就自己试了。”
陈妄没再说话。他靠在柜壁上的时候忽然觉得——妹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闻得出陈皮、听得出松砖、摸得出青石。她一直在用别的感官补那个缺口,而他这个当哥的,连她什么时候去药材铺门口站过都不知道。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喝完了,扶着柜壁慢慢站起来。右膝盖还在疼,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
他走到货架前,伸手拍了拍第一袋米——新进的,饱满,沉甸甸的。他又拍了一下第二袋,第三袋。三袋米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三块压舱石。
“明天米价挂回两斤。”他说,“但门口再加一块牌子——‘限购一人四斤’。”
“怕别人囤货?”
“嗯。四斤价卖出名声了,明天如果恢复两斤,会有前两天的老客多买。限购四斤,留点量给新客。”
小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你明天的价格牌我来写。”
“你写?”
“你的字太歪了。”小渔说,“炭笔拿稳了再落,线就直。”
陈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在价格牌上的炭笔字。确实歪歪扭扭,像三条喝醉了的蜈蚣。他没反驳,把炭笔递给小渔:“行,你写。”
小渔接过炭笔,走到台面前。她闭着眼,手指沿着纸面边缘滑过去量了尺寸,然后落笔。四个字——“限购四斤”,笔画平直,间距均匀,每一个收笔都利落得像刀切出来的。
陈妄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间铺子看起来比前两天顺眼多了。
他关上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六道空槽。空槽的热度还隐约存在,像六只慢慢散热的手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找到剩下的面具,但他隐隐约约觉得——它们正在“被找到”的路上。
不是他去找它们。是它们在找他。
他合上门,锁好,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右膝盖一瘸一拐,但他走得稳当。巷子里已经亮了灯,各家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小渔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灰色的布衫在暮色里显得模模糊糊的。
他跟在妹妹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片光里。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