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呢?”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挂回两斤。”
“那今天排队的人明天不会来了。”
“会来的。”陈妄把铁盒推回柜台底下,“他们今天排队的时候,已经记住‘禁城’这个名字了。明天我挂回正常价,他们中间总有人会来试试别的——盐、油、挂面。来一次就有第二次。”
小渔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只叠好的纸包放在台面上:“早上出门前给小野煮的姜枣茶,多煮了一份。你喝。”
陈妄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团用布裹好的姜渣和红枣碎,还温着。他把布展开,连姜带枣一起塞进嘴里慢慢嚼。辣味冲上来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吐,嚼碎了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白面。白面安静地挂着,表面温润如玉,跟金面的暗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看着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明天可能要用你。”
小渔侧过头:“用白面?做什么?”
“进货。”陈妄把姜渣咽干净,“正常价进货,粮商不会给我低价。但如果粮商‘不记得’我进过这批货呢?”
小渔没说话。她站在那里,闭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妄以为她不打算回应了。然后她开口了:“白面用了之后你头会疼。上次用了两次,你肿了一整天。”
“这次只用一次。”
“一次也是疼。”
“我知道。”陈妄说,“但疼半天和断粮三天,我选疼半天。”
小渔不再说话了。她把窗台上的板凳拿下来,夹在腋下,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明天我陪你进货。”
“你又不认识粮商。”
“我能听见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在说谎。”小渔说,“外城区的粮商我听过三个,没有一个是正经人。”
她跨出门槛,走了。陈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灰蓝色布衫、闭着眼、步子不紧不慢——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他以为的还要知道他多少事。
他重新把铺门关上,靠在柜台边坐下来,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禁城第四日:米售两袋,收铜晶×63。亏损约20晶。”
“补货需白面。明日使用一次。”
“目标:找粮商。”
他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是金面的代价,是站了一上午的酸胀。他揉了揉脚踝,把脚架在柜台侧面的横木上,仰头靠着柜台的边缘闭上眼。
午后的光从门缝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水泥台面的空处。那道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一粒一粒,慢慢飘着,像时间被放慢了。墙上的金面在光柱里反着暗铜色的微光。白面安静地待在它旁边,像一口井等着人来打水。
六道空槽。它们还空着。
但陈妄闭着眼的时候,模模糊糊地觉得——那六道空槽开始有温度了。不是热,是一种存在感,像空房间里有六个人同时站在原地不动,你能感觉到他们在那儿,虽然你看不见。
他睁眼看了一下那排空木架。什么也没有。阳光落上去,只有灰尘在光柱里飘着。
他重新闭上眼。
明天。进货。白面。粮商。
然后——他得想一想,后面那六张面具到底在哪儿。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