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是被巷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水泥台面的侧边硌得他半边肩膀发麻。铺面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没多久。但门外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三四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语气不急不躁,像在等人。
他扶着台面站起来,右脚踝落地的时候还酸了一下,但比昨晚好了不少。他活动了两下脚踝,走到门边,把门闩拉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六个人。三个妇人,两个老头,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他们在门两侧散站着,没有堵住门口,但目光都朝着铺子里面看。最前面那个妇人——是第一天来的那一位,换了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拎着两只布袋,大的那只张着口,空的。
“老板,今天米价还是三斤吗?”她问。
陈妄看了一眼墙上的价格牌。昨晚关张前他写的新价还挂在台面上:**一枚铜晶四斤**。
“四斤。”他说。
那几个人的目光齐齐变了一下。挑担子的货郎第一个跨进门槛,然后是两位妇人和老头,最后剩下最早那位妇人。她迈步的时候,金面亮了一下。接着第二个跨进来,再亮一下。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六个人依次进门,金面亮了六次,像一盏灯被连续按了六下开关。
货郎买了十斤米,用他的空担子分了两头装。两位妇人各买四斤。两个老头合买了八斤。最早的那位妇人买了八斤,付了两枚铜晶,把两只布袋都装满了。
六单下来,铁盒里多了二十四枚铜晶。
但成本是——四斤米进价将近一枚半铜晶,卖一枚铜晶,每单亏将近半枚。十斤的那单亏得更多。
陈妄低头看了一眼铁盒,又看了一眼米袋——前天进来的两袋米还剩大半袋,但按这个速度,后天就得补货。
六个人买完走了之后,巷子里又安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第二批人来了。这次来得更多,有七八个,在门口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一列。陈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炭笔还没放下,就看见第一个人跨进门槛。
金面亮了一下。
他舀米。第二个人进来,金面又亮了一下。他又舀米。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到第五个人的时候他手腕开始发酸了,但他没有停。
小渔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不知道。她绕过排队的人,侧身走到青石窗台边坐下,像一尊安安静静的小佛。她的耳朵大概捕捉到了陈妄手抖的声音,开口说了一句:“你左手舀,右手装。双手轮换,右手就不会酸那么快。”
陈妄换了一只手舀米。果然舒服了一些。
排队的人从七八个变成了十几个。巷子里开始有人站得远一些,靠在张铁匠的铺墙边上张望,看这里到底在卖什么东西能排这么长的队。张铁匠叼着烟卷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妄一直在舀米。
到中午的时候,第一袋米空了。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拖出第二袋米——家里带过来的最后一袋。他打开袋口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这袋米如果也卖完了,他明天就得去进货,但口袋里现在的钱只够进一袋半。而明天买米的人只会更多。
他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岔口上:继续降价,他会亏空;恢复原价,人会走。
他舀完第二袋米之前,手里的动作忽然慢了一下。
“你等等。”他对排到台面前的一个中年人说,“今天米卖完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卖完了?这才中午。”
“进的新货还没到。明天来。”
排队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但大部分人没有抱怨。他们看了一眼前面人手里拎的米袋——确实装得满当当的,已经没什么可怀疑的了。排队的队伍开始散开,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了。
铺子安静下来的时候,铁盒里有六十三枚铜晶。两袋米全空了,柜台底下的货架上只剩一桶油、三捆挂面和十几包盐。
陈妄把铁盒里的铜晶倒了一小部分出来数了数,又算了算进价——两袋米亏了近二十枚铜晶。用亏本换人气,是用钱换人。这条路上他还能走多久,他心里没底。
小渔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柜台边:“今天米价挂的是四斤?”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