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巷子还没完全醒透,陈妄已经站在铺子里了。
他把金面从墙上摘下来,托在双手掌心里。面具底面的铜皮触手温热,比昨晚更热一些,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焐了一整夜。
小渔坐在青石窗台上,闭着眼,手里没拿毛线针。她今天特地提前来了,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陈妄看了一眼墙上的白面——冷却期已经过了,白面安静地挂在木架上,像一口冻住的井水。他又看了一眼金面掌心上的两枚铜钱浮雕,一正一反,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把它扣在了脸上。
金面贴上皮肤的瞬间,额头的铜钱沉甸甸地压在眉骨上。那道钩起的嘴角弧度卡住他的唇角,让他不用笑就带着三分弧度。一股无形的场从面具表面弥散开来,把整个铺面里的空气压得微微发沉,尘埃落在光柱里的速度像变慢了。
他走到水泥台面前,拿起炭笔,在第一排价格牌上写了一个新数。
米:**一枚铜晶三斤**。
昨天是两斤。他直接压了三分之一。这是亏本价——粮商给他的进价,一枚铜晶只能进两斤半,卖三斤等于每斤倒贴半枚。但他要的不是这一单的利润。
他放下炭笔,把价格牌翻了个面,让字朝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他摘下了金面。
面具离脸的瞬间,他右脚踝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扎了一下。他扶着台面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不红不肿,但疼得真切,像一根细针沿着踝骨外侧慢慢磨了一圈。
“脚?”小渔问。
“嗯。踝骨。”
“金面的代价是身体某一处疼?”
“每次不一样。”陈妄活动了一下脚踝,“上次是手腕,再上次是后腰。位置会换。”
小渔没再问。她把头转向门口的方向:“有人来了。”
来的是昨天第一个买米的女人。她今天没系围裙,换了一件靛蓝色的布衫,手里拎着一只更大的布袋。她走到门口看到价格牌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低头盯着那行炭笔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跨进门槛。
跨进来的瞬间,金面边缘闪了一下,很轻,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
“你这价——昨天不是两个铜晶一斤吗?”女人指着价格牌问。
“今天改了。”陈妄靠在柜台边,“你昨天买了两斤,今天可以买六斤。一样的钱。”
女人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那袋米——新米,饱满,没有碎粒,比她昨天买的那批看起来还新鲜一些。她又看了一眼价格牌,又看了一眼陈妄。
“……你这价能撑几天?”
“你买多少,我撑多少。”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晶放在台面上:“六斤。”
陈妄舀米、装袋、递过去。女人接过米袋的时候手指在纸袋口上捏了一下,像在确认重量。然后她看了陈妄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了之后,巷子里开始有人朝这边看。
小渔坐在窗台上,侧耳听了一会儿:“巷口有人停下来看价格牌了。两个。又来了一个。他们在说话,声音压得低。”
“说什么?”
“‘这价钱不对。’”小渔复述得精准,“‘这个价卖米,他进货都进不回来。’”
陈妄没说话。他在等。
果然,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巷口的三个人的其中一个走了过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褂,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在门口站住,看了看价格牌,然后弯腰跨进门槛。
金面边缘又亮了一次。
“小伙子,你这价是写错了还是怎么着?”他问,“一斤米只要三分之二个铜晶?”
“没写错。”
“粮商卖给你多少钱?”
“不关你的事。”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把烟塞回耳朵上:“我是老街口那家杂货铺的老赵,卖米面粮油十几年了。你这价一挂出去,我那边的客人都得跑你这儿来。我这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问问你,你这一斤米倒贴半个铜晶,是图什么?”
陈妄看着这个老赵,想了一下:“图人。”
“图人?”
“图走进这扇门的人。”陈妄说,“他进来了,看见我这儿的东西便宜,下一次还来。他不一定每次都买米,下次可能买盐、买油、买别的。只要他跨过这扇门,我总能赚回来。”
老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你这套说法我听懂了。但城里做生意的不是这么算账的。你撑不到把人养熟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