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撑撑看。”
老赵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金面——面具安静地挂在木架上,嘴角钩着,像在笑什么只有它自己知道的事。
他多看了两秒,然后跨出门槛走了。
小渔在窗台上低声说:“第三个。”
“嗯?”
“这是第三个看金面超过两秒的人。”小渔说,“前两个你都注意到了。这个老赵也看了。”
陈妄没说话。他走到墙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金面的边缘。温热。比刚才挂上去的时候热了一点点,像被手心焐过的那种温度。
接下来半天,铺子里断断续续来了七个人。五个买米,一个买盐,一个买挂面。每人跨进门槛的时候金面边缘都亮一次,有轻有重,最重的一次是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进门时脚绊了一下门槛,金面的光芒亮得连铺子门口的人都转头看了一眼。
陈妄每次接单都不多话,舀米、装袋、收钱、递货。但他的眼睛一直留意着金面的动静。
到傍晚关张的时候,他点了点铁盒里的铜晶——今天收了三十七枚。
昨天是九枚,前天是五枚。三天翻了七倍。
他把铁盒推回去,合上盖子,靠在柜台边吁了一口气。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没有早上那么剧烈了,像一根针变成了钝了的针尖在慢慢磨。
小渔从窗台上站起来,把板凳夹在腋下:“你今天用了金面几次?”
“一次。早上写价格牌的那一次。”
“但金面亮了很多次。”
“那是门槛在触发。”陈妄说,“跨进来的人自动接受了‘禁城’的价格规则,跨出去的人终止契约。金面只是把契约生效和终止的信号反馈出来。”
“但它每次亮都会消耗你吗?”
陈妄沉默了两秒:“……不知道。今天没有额外的疼。只有早上那一次代价。”
小渔侧着头想了一下:“那它消耗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陈妄也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想过——白面的代价是太阳穴针扎,金面的代价是身体某处随机疼痛。但如果金面只是被“触发”而不是被“使用”,它也在亮。那亮的能量从哪里来?
他走到墙边,把金面摘下来,翻到背面仔细看了看。铜皮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或文字。但他把面具凑近鼻子的时候,闻到了一种极淡的气味——不是铜锈,不是灰尘,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晒了一整天的干草,又像雨后泥土被翻起来的那股气。
他重新把面具挂回木架上。
“明天还得接着降价。”他说。
小渔把板凳换到另一只手:“还要降?你今天已经是亏本卖了。”
“再降一天。”陈妄说,“明天米价——一枚铜晶四斤。”
小渔没再劝他。她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你明天脚踝还会疼吗?”
“不知道。”
“要是疼得走不动路呢?”
陈妄看了一眼墙上的金面:“那就在铺子里睡。”
小渔站了几秒,然后跨出门槛。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你要是疼得走不动,我今晚留在铺子里陪你。”
“不用。你回去看着小野。”
“小野睡着了他就不咳。”小渔说,“你明天要是站不稳,谁给你舀米?”
她说完就继续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家的方向远去,一下一下踩得稳而准。
陈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角处,然后关上铺门,在柜台后面的地上坐了下来。
他靠着水泥台面的侧面,把腿伸直了,活动了一下右脚踝——还在疼,但能忍。他伸手摸了摸右侧太阳穴,那是白面冷却期留下的旧肿,已经消了大半,按下去只剩一点酸胀。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白面和金面,一个删除存在,一个订立契约。一个代价是头,一个代价是身体随机部位。那墙上那六道空槽呢?剩下的六张面具,代价会是什么?
他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了。柜台后的地面冰凉,但他太累了,没力气挪到隔间那张行军床上。他歪着头靠在水泥台面边缘,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的四斤价挂出去,第一个跨进门槛的会是谁。
他没等到答案就沉进梦里了。
门外巷子里,最后一家亮灯的窗也灭了。整条中环街沉进黑夜深处。禁城的招牌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招牌底下的那间铺面门缝里,透着一线极暗的光——那是金面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自己亮了一下。
像一颗没被人看见的星。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