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柜台底下的铁盒拉出来。五枚铜晶在盒底躺着,旁边是黄铜钥匙和那本旧账本。他把铁盒推回去,合上盖子。
“何家什么来头?”
“不知道。”小渔说,“但你得查。”
陈妄“嗯”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摸出炭笔,在账本新页写了三行字:
“第一单:妇人,买米两斤、干菜一捆。收铜晶×5。已结。”
“何家账房来过。字号冲突。”
“需查:内城何氏商号。”
他写完之后把账本合上,看了小渔一眼:“你明天还来吗?”
小渔把毛线针收进袖子里,从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后面沾的灰:“来。”
“为什么?”
“因为明天会有更多人。”她往门口走,经过柜台的时候停了一步,“你刚才跟那个账房说话的时候,金面亮了两次。第一次亮得轻,第二次亮得重。”
“我知道。”
“你觉得是什么触发的?”
陈妄想了想:“第一次是女人跨过门槛的时候。第二次是他跨出门槛的时候。”
小渔侧着头,像在消化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门槛是契约边界。跨进来默认接受规矩,跨出去……算终止?”
“大概。”
“那要是有人跨进来之后,不守规矩呢?”
陈妄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金面。金色面具的嘴角那道钩起的弧度在昏暗中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到那时候再说。”他说。
天黑之后他关张回家。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走了,只有张铁匠的铺子里还亮着灯,锤子声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之后也歇了。
陈妄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热粥的味道。小野坐在厨房门槛上,捧着碗在慢慢喝,脸色比早上稍微好了一点点,嘴唇上沾着米汤的油光。
“哥,你今天卖出去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
“姐回来跟我说的。”小野喝了一口粥,“她说第一单卖了五个铜晶。”
“嗯。”
“五个铜晶够买什么?”
陈妄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那个塌了的坑里:“够再进两斤米。够你喝三天粥。”
小野“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陈妄看着他,没说话。
小渔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放在陈妄面前:“喝水。你今天碰过金面两次。”
“没碰,它自己亮的。”
“亮的也算。”小渔在他对面坐下来,闭着眼,“你右半边脸还有点肿。明天少用。”
“明天不一定用。”
“不一定就是有可能。”小渔说,“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用得比上一次狠。”
陈妄端起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坐在沙发里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转着几件事:白天那个妇人的五枚铜晶、何家账房那句“不是动嘴皮子的事”、门槛上两次亮起的金面、墙上那张白面冷却期还剩半天。
还有墙上那六道空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事:“小渔,咱家这面具——你记得最早是谁挂上去的?”
小渔想了一下:“我不记得。我记事起它们就在墙上。”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怎么用?”
“我看你用过。”小渔说,“你第一次戴白面的时候我在旁边。你摘下来之后太阳穴肿了,我摸到的。后来你戴金面,铜钱亮了,我听见空气被压了一下。”
陈妄沉默了很久。
“……你从来没问过我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问了你也不会说。”
“你不好奇?”
小渔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走到台阶前她停了一步,侧着头,声音平静:“好奇。但你说了算的时候你会说的。不说的时候我问了也没用。”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稳而准。小野喝完粥把碗放在水池里,也拖着步子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陈妄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那个塌下去的坑里,仰头看着墙上那两副木架。白面和金面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极淡的微光——金面额头那两枚铜钱像两只阖着的眼,白面的云纹像水上若有若无的涟漪。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侧颧骨,还是肿的,按下去微微发酸。
六道空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填满它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填它们。
但今天那个妇人的五枚铜晶,和那个何家账房跨过门槛时金面闪的那一下,让他觉得——这间铺子开张之后,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动了。像一只停了很久的钟忽然自己走了一格,齿轮咬合的声响不大,但你听见了就知道,它不会停了。
他闭上眼。
明天再来。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