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街23号在一条斜巷的腰上。不算正街,但离内城东门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夹在卖铁器的张铁匠和裱画的老周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排进出。
陈妄站在门口,用钥匙捅了三次才把锁拧开。门轴锈死了,他整个人顶上去用肩膀撞了一下,吱呀一声,门开了。
铺面不大,也就七八步长、五六步宽。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有老鼠屎,屋顶横梁上挂着几缕不知什么年代的蛛网。左手边是一道水泥台面,原本大概摆过货品,右手边空着,靠墙一排水渍洇成的地图。最里面拐进去有个窄小的隔间,能塞下一张行军床。
陈妄站在铺子中央转了一圈,灰呛得他咳了两声。
小野跟在他身后,缩着肩膀四处张望。他今天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了一下:“哥,这铺子比咱家大。”
“废话,咱家客厅才多大。”陈妄蹲下来用手指搓了一下地面,“灰有三寸厚。”
“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挂牌?”
“先收拾。你去巷口买两把扫帚,再买块抹布,多买两条。钱在——”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枚铜晶,“够吗?”
小野接过铜晶,掂了掂:“够买扫帚,抹布不够。”
“那就先扫帚。”
小野转身跑了出去。他跑得不快,但比在家走路时利索些,陈妄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开始查看这间铺子的底细。
墙面是红砖抹灰,但有些地方灰皮已经整块脱落,露出的砖缝里夹着干掉的草茎。他敲了敲水泥台面——下面是空的,有一条窄缝,塞进去一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空的,铁皮泛着锈迹,但底部刻了一个字:
**「坊」**
陈妄看了几秒,把铁盒放回原处,合上水泥板。
小野扛着两把竹扫帚回来了,后面跟着小渔。
小渔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面盛了半盆水,肩上搭着一条灰毛巾。她眼睛闭着,但进门的时候准确地在门槛上顿了一步,然后跨进来:“我听见你敲台面的声音了,空的?”
“嗯,有个铁盒,刻了个‘坊’字。”
“坊?坊市的坊?”
“嗯。”
小渔停了一下:“这铺子以前是坊市的地界?”
“不知道。但刻字的铁盒塞在台面底下,不像随便丢的。”陈妄接过扫帚,“先不管,扫地。”
三个人花了整个上午收拾铺面。陈妄负责扫地和铲墙皮上的老灰,小渔负责擦水泥台面和窗台,小野负责把扫出来的垃圾一趟一趟端到巷口的垃圾堆。小野跑了十几趟,每次回来都扶着门框喘一阵,但他没喊累。
中午歇下来的时候,陈妄蹲在门口啃带来的冷饼,小野靠着墙根坐着,闭着眼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小渔坐在门槛上,把毛巾叠了叠,说:“窗台擦出来是青石的,不是水泥。”
“青石?”
“嗯。指甲刮了一下,底下是青色。”小渔把手指伸给他看,指尖沾了一点灰绿色的石粉,“这铺面以前应该铺过好料子,后来被人铲了抹了一层糙灰。”
陈妄放下饼,走到窗台前用手掌抹了一把——灰底下的确是青石,冰凉光滑,隐约还能看出打磨过的纹路。
“……有意思。”
下午他去张铁匠家借了锤子和凿子,把水泥台面正面的灰皮凿开一块。灰皮下面露出的是一整面红砖,砖与砖之间的灰缝抹得极平整,不是普通外城区瓦匠的手艺。
张铁匠在隔壁抡着锤子打铁,偶尔探过头来看一眼:“小陈,你老凿墙干啥?那墙又不是你的,你租的。”
“我想看看这铺子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张铁匠把一块烧红的铁夹出来,歪头想了想,“我搬来的时候它就空着了。听老周说,再早是个卖什么符纸的地方,后来关门了。”
“卖符纸的?”
“嗯,说是内城那边的人开的,后来不做了就空了好些年。你别乱凿啊,凿塌了算你的。”
陈妄把凿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回到铺子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盘算。
这间铺面地理位置不差——离内城东门近,外城区的人从这里经过的也不少。它卡在一条中间线上,进可做内城生意,退可吃外城客流。而且这铺面有“前世”,墙面和台面都有旧材质的痕迹,不是随便一间空房。
他拿起炭笔在台面上列了个清单:
**开张需要:**
1. 招牌 —— “禁城”
2. 货架 —— 张铁匠能打铁架子
3. 第一批货 —— 从家里搬一部分,再买一批
4. 价格牌 —— 要能随时改的
5. 规矩牌 —— 写在门口让人看见
他写完第五条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规矩牌。
他想起昨晚周世安签协议时墙上金面闪的那一下。金面的契约场覆盖整个客厅——对方听见了条款,没有当场拒绝,契约就锁定了。但那是当面交易时用的。如果把这套东西搬到铺面上呢?如果有人走进“禁城”的门,就默认接受了店里的规矩——
陈妄把炭笔放下,看了小渔一眼:“你说,我要是在门口挂一块牌子,写上‘进店即同意本店定价规则’,这算不算一种契约?”
小渔闭着眼想了一下:“算。但前提是对方看见了,并且主动跨过了门槛。”
“如果门槛本身就是契约边界呢?”
“那你得让门槛够明显。”小渔说,“画一道线,或者铺一块不一样的地砖。”
陈妄笑了一下:“好主意。”
第二天清早,他去找了张铁匠,让他帮忙打一块铁皮招牌。
“刻什么字?”
“禁城。两个字,黑底金字。”
张铁匠叼着烟袋看了一眼陈妄:“小子,你一间巴掌大的铺子叫‘禁城’?内城那帮爷听见了不得笑掉大牙?”
“笑就笑呗。”陈妄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蓝晶放在铁砧上,“能做吗?”
张铁匠把烟袋一磕:“能做。明天来取。”

